從耶路撒冷新聞編輯室到波士頓億萬資本:The Times of Israel、David Horovitz 與 Seth Klarman 的媒體帝國、價值投資與全球影響力

1、先把三者的關係講清楚。 The Times of Israel(下文簡稱 ToI)不是傳統意義上由大型報業集團孵化的媒體,而是一個非常鮮明的“雙核心創辦結構”:David Horovitz 提供新聞職業資本、編輯判斷、品牌人格和產品構想;Seth Klarman 提供啓動資本、董事會層面的支持和長期資金耐心。ToI 官方目前將其描述爲一家“2012年創辦、總部位於耶路撒冷的在線報紙”,由英國出生的以色列資深記者 David Horovitz 與其“美國資本合夥人”Seth Klarman 建立;Horovitz 是 founding editor,並負責網站的編輯內容。公司在以色列註冊的企業名稱是 Zmanei Yisrael(זמני ישראל)。

2、這不是“億萬富翁買一家報紙、自己做總編輯”的模式。 2012年創刊時,Horovitz 明確寫道,Klarman 爲項目提供資金,但“完全不參與編輯運營”;Klarman 自己也公開承諾,所有新聞判斷由 Horovitz 和新聞團隊作出。Klarman 當時署名爲 Chairman of the Board,而 Horovitz 掌握編輯權。這個“資本—編輯防火牆”是理解 ToI 最重要的制度設計。

3、創辦動機又並非價值中立。 Horovitz 的目標是建設一個以色列本地生產、面向英語世界和全球猶太人的“fair-minded”新聞平臺,通過新聞、分析和廣泛觀點幫助讀者理解以色列面臨的選擇;Klarman 的動機則明顯帶有他個人的親以色列世界觀。他2012年公開表示,9·11之後,他對恐怖主義、激進伊斯蘭主義以及他所認爲的“以色列被國際社會去合法化”的問題愈發關注,並相信增加關於以色列的事實性信息能夠改變外界理解。這裏必須區分:Klarman 的投資動機有明確價值取向,並不等於已經證明他控制具體報道。 目前可覈實的公開資料恰恰反覆強調他不介入編輯決定。

4、因此,ToI 的真實結構不是簡單的“左/右媒體”問題,而是三層疊加。 第一層是 Horovitz 長期形成的英語言論與新聞專業主義;第二層是 Klarman 的資本耐心以及親以色列、親猶太公共生活的慈善網絡;第三層是互聯網原生媒體邏輯——免費訪問、實時新聞、博客、意見市場、廣告、會員支持、多語種和全球分發。

5、創辦時兩人就是唯一投資者。 2012年《Forward》採訪 Horovitz 時,他稱自己與 Klarman 是 ToI 當時僅有的兩名投資者;雙方沒有披露投資金額。Horovitz 表示財務目標是做到收支平衡,Klarman 則稱他的資金安排是爲了讓媒體有足夠時間活到能夠自我支持。Klarman 同時承諾,將自己從 ToI 獲得的利潤份額捐給支持以色列公民的慈善事業。

6、股權比例、累計投入、公司估值、目前是否盈利、Klarman 與 Horovitz 各自準確持股比例均未公開。 對這些問題最準確的表述是:公開資料有限 / 暫無法確認。 2021年 ToI 自己仍公開披露 Klarman 爲“chairman and capital partner”;截至2026年8月,最新 About 頁面繼續稱他爲“US-based capital partner”,但沒有更新列出其具體董事會職銜。因此,2026年他是否仍正式持有 Chairman 頭銜,公開資料有限 / 暫無法確認。

7、從商業史角度看,最關鍵的一點是:Klarman 不是 Horovitz 的“流量投資人”,而更像耐心資本。 ToI 在創辦之初沒有追求迅速退出、融資輪次或上市敘事,而是讓一個有幾十年編輯經驗的記者先建立品牌可信度和全球英語讀者,再逐漸補齊廣告、會員、合作出版、播客、Newsletter 等商業層。這一點與 Klarman 本人在 Baupost 所倡導的長期主義、避免短期市場噪音的投資哲學非常一致,儘管不能據此證明 ToI 的經營制度直接複製了 Baupost。

中文:David Horovitz——從英國移民記者到媒體創業者

8、家庭與成長背景。 David Horovitz 1962年出生於英國倫敦,後來成爲英國出生的以色列記者。1983年,他大約20歲時移居以色列。公開傳記顯示,他後來與妻子 Lisa 生活在耶路撒冷,兩人育有三個孩子。關於其父母的職業、家庭財富水平以及童年家庭的詳細經濟條件,可靠公開資料較少,因此不宜推斷其屬於何種財富階層。

9、1983年移居以色列,是其人生最基礎性的身份轉折。 他不是在以色列新聞體系中成長起來的本地記者,而是一個來自倫敦、成年前後才進入以色列社會的英語母語移民。Horovitz 後來回憶,自己1983年第一次進入《Jerusalem Post》工作環境時只有20歲,而且當時希伯來語水平很有限。這使他的職業路徑天然形成一個優勢:他能夠從以色列內部觀察政治社會,同時用英語向英語世界解釋以色列。

10、他還曾在以色列國防軍 Education and Youth Corps 服役。 這段經歷與後來幾十年對以色列國家、社會、戰爭、安全與猶太認同的持續報道,共同構成了他區別於海外“中東記者”的身份——他既是新聞觀察者,也是長期生活在報道對象內部的以色列公民。

11、教育方面,公開履歷普遍指向 Hebrew University of Jerusalem。 Encyclopedia.com 的傳記資料將其教育背景列爲希伯來大學、國際關係專業;一些猶太社區機構則稱其爲 Hebrew University graduate。不過,公開資料對其具體學位名稱和畢業年份披露並不一致,因此更穩妥的說法是:他在希伯來大學接受國際關係相關教育;精確學位細節 說法不一 / 暫無法確認。

12、1983—1990年,是他的新聞職業基礎期。 他在《The Jerusalem Post》擔任記者和編輯。這一點很重要:Horovitz 並不是先成爲政治評論員再創辦新聞網站,而是在傳統英文報紙的採編鏈條中訓練出來,經歷新聞寫作、編輯、版面和組織管理之後,才進入高級編輯崗位。

13、1990年代,他轉向《The Jerusalem Report》。 他長期在這家英文新聞雜誌工作,1998年成爲編輯,2001年又兼任出版層面的職責。相比日報,《Jerusalem Report》更強調深度報道、國際讀者以及以色列—猶太僑民之間的連接,這實際上已經預演了後來 ToI 的核心讀者定位。

14、Yitzhak Rabin 遇刺是其思想與寫作生涯的重要歷史背景。 1995年 Rabin 被刺殺後,Horovitz 與《Jerusalem Report》團隊參與完成《Shalom, Friend: The Life and Legacy of Yitzhak Rabin》,該書於1996年出版,並獲得美國 National Jewish Book Award 的非虛構類獎項。Rabin、奧斯陸和平進程以及以色列內部政治分裂,後來持續進入 Horovitz 對國家內部爭論的理解。

15、2000年的《A Little Too Close to God》體現了他當時較明顯的自由派、支持和平進程立場。 同時期書評資料將其描述爲支持和平進程的 liberal;但他並不是純粹寫政策論文,而是把日常生活、身份、安全焦慮和政治變化結合起來。這種“以個人經驗解釋國家政治”的寫法,後來也成爲他作爲編輯和專欄作者的一種標誌。

16、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改變了他的安全判斷。 2004年的《Still Life with Bombers: Israel in the Age of Terrorism》集中描寫 Second Intifada 時期以色列人在自殺式爆炸等暴力威脅下的生活與政治心理。當時的評論認爲,該書既是個人見證,也是對和平進程失敗、恐怖主義和以色列政治選擇的分析。此階段可以看出 Horovitz 從早期更樂觀的和平進程支持者,逐漸進入後來他所稱的以色列政治“confused middle ground”。

17、2004—2011年,他成爲《The Jerusalem Post》總編輯。 這是他創辦 ToI 之前最重要的職業資歷。此時他已經不只是記者,而是掌管一家歷史悠久的以色列英文新聞機構的最高編輯負責人,需要同時處理以色列國內政治、外交、安全、美國猶太社羣、全球讀者和報紙商業現實。

18、2011年離開《Jerusalem Post》後,他沒有繼續做職業經理人,而是選擇創建自己的媒體。 這是其職業生涯最關鍵的創業決定。從2011年夏末開始,他在特拉維夫尋找網站開發團隊,希望把傳統報紙的新聞層級、視覺判斷和編輯價值轉化成互聯網產品。最終,前記者、網站專家 Grig Davidovitz 在產品邏輯上成爲關鍵合作人;Ronen Mizrachi 與後來擔任 Zman Yisrael 編輯的 Biranit Goren 參與了網站設計和開發。

19、這也說明 Horovitz 在 ToI 中不只是“主編”。 他同時是創始人、產品定義者、品牌塑造者、編輯制度設計者和資本連接者。最初的頁面邏輯、內容層級、廣告不過度打擾閱讀、觀點市場、實名討論、國際猶太讀者定位等,都直接出現在他的創刊闡述中。

20、他選擇 Seth Klarman,是一次非常關鍵的資本選擇。 Horovitz 需要的不是僅提供一次性啓動金的廣告商,而是一個願意讓記者掌握編輯權、又能夠承受互聯網新聞早期虧損的長期資本方。Klarman 自述,是 Horovitz 主動找到他投資;而 Klarman 已經長期閱讀 Horovitz 的文章,把他視爲解釋以色列現實的重要英語聲音。這意味着雙方合作首先建立在人格與編輯信譽,而不是一份純財務商業計劃上。

21、Horovitz 的“核心資產”主要不是他個人擁有的大量企業,而是編輯聲譽和媒體組織。 與 Klarman 不同,他沒有公開展示龐大的投資組合或基金網絡。他最重要的綁定資產是 The Times of Israel 品牌及其編輯體系;此外還有三本代表性著作、長期建立的國際媒體發言能力以及在英語猶太和以色列公共討論中的信譽。

22、他的外部認可也主要來自新聞與猶太僑民報道。 2014年,Horovitz 獲得 B’nai B’rith World Center 的新聞終身成就獎;他早在1995年就因報道布宜諾斯艾利斯 AMIA 猶太社區中心爆炸案而獲得過該機構相關的僑民新聞獎項。這說明他的影響範圍從來不只侷限於以色列國內政治,而是長期橫跨 Israel–Diaspora 關係。

23、截至2026年8月,他仍未退居幕後。 ToI 當前作者頁面仍將其列爲 founding editor,他在2026年8月26日仍發表政治分析文章;2025年9月他還親自前往大馬士革進行報道,顯示其身份依然是“總編輯 + 活躍記者/評論員”,而不是隻保留創始人頭銜。

24、他今天的思想位置可以概括爲:強烈重視以色列國家存續,同時堅持民主制度、內部爭論與新聞批評空間。 這並不是簡單的“左派”或“右派”。其職業軌跡從 Rabin 時代的和平進程希望,到 Second Intifada 的安全衝擊,再到今天對戰爭、政府、民主制度和國際輿論的持續批評,塑造了一個更偏“以色列國家利益 + 自由民主制度 + 安全現實主義”的編輯人格。這裏屬於對其長期公開寫作軌跡的概括,而不是其本人正式使用的政治標籤。

中文:Seth Klarman——家庭、價值投資與資本網絡

25、Seth Andrew Klarman 1957年出生於紐約市,在馬里蘭州 Baltimore 長大。 哈佛商學院官方校友資料顯示,他父親是一名 health economist,曾在 Johns Hopkins 和 NYU 任教;母親最初是英語教師,後來成爲 psychiatric social worker。也就是說,他成長於明顯偏知識型、專業人士的家庭,而不是從家族華爾街金融帝國直接繼承職業道路。

26、他的商業興趣極早。 HBS 記載,家人回憶他4歲時就給房間裏的物品貼價格標籤;10歲開始關注報紙股票行情,並買入第一隻股票 Johnson & Johnson;青少年時期送《Baltimore Sun》,還做除雪和割草生意,同時對硬幣、郵票、賽馬和棒球感興趣。這些細節之所以重要,是因爲 Klarman 後來的核心人格——估值、收藏、等待、賠率與風險——在很早期就有明顯跡象。

27、教育路線非常標準但含金量極高。 他在 Cornell University 學習經濟學,以 magna cum laude 成績取得 BA;之後進入 Harvard Business School,併成爲 Baker Scholar,1982年取得 MBA。Baupost 官方至今仍將這兩段教育背景列在其 CEO 簡介中。

28、真正決定其投資思想的第一份職業經歷是 Mutual Shares。 Cornell 畢業後,他於1979年進入 Mutual Shares Corporation,與 Max Heine 和 Michael “Mike” Price 共事。這兩位都是價值投資領域的重要人物。HBS 回憶中,Klarman 甚至承認離開這份非常適合自己的工作去讀商學院並不是容易的決定。

29、他的思想祖譜屬於 Benjamin Graham—David Dodd 價值投資傳統。 核心不是預測下一季度股價,而是研究資產或企業內在價值,以明顯折價買入,爲錯誤保留“margin of safety”。他後來不僅寫出《Margin of Safety》,還參與編輯 Graham 與 Dodd 的經典《Security Analysis》。Baupost 官方目前仍把“長期、價值導向、多策略投資”作爲自身定位。

30、1982年是 Klarman 人生的決定性年份。 HBS畢業後不久,他參與創建 Baupost Group,並從此持續負責該公司的投資。Baupost 的名稱來源和初始資本形成涉及其他創始出資家庭,但 Klarman 是長期掌握投資哲學和資本配置的核心人物。如今 Baupost 官方仍稱他爲 CEO and Portfolio Manager,並明確表示他從公司成立之初就一直監督投資。

31、Baupost 是 Klarman 真正意義上的核心商業資產與財富發動機。 它不是一個媒體控股集團,而是一家波士頓的私募投資管理機構,服務 families、foundations、endowments 等長期資本。Klarman 的財富、金融聲望、資源網絡和對其他項目進行長期投資的能力,本質上都由 Baupost 的成功支撐。

32、2026年8月27日,Forbes 的實時財富頁面估計 Klarman 淨資產約15億美元。 同一頁面引用的 Baupost 資產管理規模爲274億美元,但這一 AUM 數字對應2023年3月,並非2026年實時數據。由於 Baupost 是私人公司且官方頁面不持續公佈完整 AUM,2026年精確管理規模 說法不一 / 暫無法確認。因此不宜把其13F公開股票持倉規模誤當成整個 Baupost 的資產管理規模。

33、1991年的《Margin of Safety》成爲其最重要的“影響力資產”。 這本書沒有像普通投資暢銷書一樣不斷大規模再版,反而因爲絕版和投資圈聲譽成爲價值投資界的“cult classic”。HBS長期將其稱爲 Klarman 投資思想的代表作;Baupost 官方同樣以此概括他的風險規避型價值投資框架。

34、Klarman Family Foundation 是第二個重要平臺。 HBS 的時間線顯示,家族基金會1990年建立。其慈善範圍長期覆蓋醫療、教育、猶太機構、民主制度和以色列社會議題。今天基金會在以色列相關項目中還明確支持 Arab Israeli employment and education,並將目標表述爲促進一個強大的、“Jewish and democratic”國家,同時讓阿拉伯公民參與經濟和社會機會。

35、他的慈善網絡使其影響力遠超金融行業。 2025年7月,Klarman 被任命爲 Broad Institute 董事會主席,接替 Eric Schmidt;他從2009年 Broad 董事會成立時就已參與治理。這使他處於投資資本、生命科學、哈佛/MIT學術網絡和大型慈善之間的交匯點。

36、他的政治身份不能簡單概括爲“右翼億萬富翁”。 早期美國政治捐款確實較多流向共和黨人物,但 Reuters 報道顯示,他也長期給民主黨人捐款;2016年他公開宣佈反對 Donald Trump,並支持 Hillary Clinton,稱 Trump 不具備擔任總統的資格。與此同時,他在以色列問題上又明顯親以色列,並長期資助猶太和親以色列組織。換言之,他更接近“親以色列、制度派、價值投資型、跨黨派但反特朗普”的美國精英資本人物,而不是一個可以用單軸左右派解釋的人。

37、Klarman 與 ToI 的聯繫,本質上是他更大公共影響網絡的一部分,而不是主要財富來源。 Baupost 是財富資產;Klarman Family Foundation 是慈善資產;Broad、HBS、Facing History 等屬於機構影響力網絡;《Margin of Safety》屬於思想聲譽資產;ToI 則是一個將資本轉化爲英語世界“以色列信息基礎設施”的媒體影響力資產。Klarman自己在創刊時甚至明確表示,會把自己從 ToI 獲得的收益捐出。

The Times of Israel 的產品、品牌、平臺與擴張

38、ToI 在2012年的第一性目標不是複製紙媒,而是做“Internet-era Israeli newspaper”。 Horovitz 從一開始就設計了 breaking news、原創報道、意見與博客、希伯來/阿拉伯媒體綜述、猶太世界新聞、科技、文化、旅遊等內容,而不是把以色列新聞壓縮爲外交、安全和戰爭。Klarman 的創刊文則直接將其稱爲互聯網時代的以色列報紙。

39、Horovitz 特別強調“marketplace of ideas”。 Ops & Blogs 被設計成一個大規模觀點市場,希望容納遠超編輯部自身政治光譜的作者。與此同時,他最初堅持實名評論,希望減少匿名互聯網討論中的極端化。這種開放結構後來確實擴大了 ToI 的影響力,但也製造了最嚴重的一類內容審覈風險。

40、主站本身逐漸形成多個垂直品牌。 截至2026年,網站主要板塊包括 Israel & the Region、Jewish Times、Israel Inside、Tech Israel、Real Estate Israel、The Blogs,以及 podcasts、video 和多種 newsletters。它已經不是單一政治新聞網站,而是一套圍繞“以色列 + 猶太世界”的綜合數字媒體產品。

41、2014年開始多語種擴張。 ToI 在2014年2月首先推出阿拉伯語版本,目標是讓阿拉伯讀者直接接觸以色列內部新聞和觀點;約兩週後又推出法語版,瞄準法國、以色列以及全球法語猶太社羣。法語版從一開始就以英語內容爲核心,同時增加原創內容。

42、2015年又推出 Persian edition。 其定位是向波斯語讀者提供“以色列複雜現實”的窗口,同時報道伊朗內部消息。這一步非常清楚地體現出 ToI 的地緣政治媒體邏輯:不是隻在英語猶太讀者中增長,而是試圖進入以色列最關鍵的區域語言空間。

43、2019年,ToI 反過來進入希伯來語本土市場,推出 Zman Yisrael。 這一步和阿拉伯、法語、波斯語不同,因爲希伯來語產品面對的是高度競爭的以色列本土新聞市場,而不只是翻譯英語內容。Zman Yisrael 因此可以看作 ToI 從“英語解釋以色列”轉向“直接參與以色列本土數字新聞競爭”的關鍵延伸。

44、多語種戰略並非只擴張不收縮。 2026年4月7日,ToI 正式關閉 Arabic 和 Persian 網站。官方解釋是,這兩個版本主要依靠翻譯英語內容,而在線自動翻譯已經大幅降低單獨運營翻譯站點的必要性,因此公司決定把資源最大限度集中到“globally resonant original English-language content”。法語版和希伯來語 Zman Yisrael 則繼續運營。

45、這一決定透露了 ToI 目前的戰略排序。 英語原創內容已經成爲真正的全球核心資產;希伯來語站擁有獨立本地價值;法語對應規模較大的特定僑民讀者;而以翻譯爲主的 Arabic/Persian 在AI和低成本在線翻譯時代邊際價值下降。後半部分屬於根據公司公開理由作出的商業推斷,而非公司披露的財務數據。

46、合作媒體網絡是另一類“輕資產擴張”。 當前 ToI 頁面仍連接 Atlanta Jewish Times、New Jersey 的 Jewish Standard、Pittsburgh Jewish Chronicle、英國 Jewish News、Australian Jewish News 等合作出版者。其作用不是把所有地方新聞記者都變成 ToI 僱員,而是用技術、品牌、內容和合作關係構成一個跨國猶太地方新聞網絡。

47、2019年 ToI 曾稱其博客平臺已有約9,000名 bloggers,並擁有7家全球猶太報紙合作伙伴。 這說明博客和合作出版並不是裝飾性欄目,而是 ToI 早期規模化的重要網絡效應:編輯部不可能自己覆蓋全球每個猶太社區,但可以通過貢獻者和夥伴將品牌觸角延伸出去。

48、到今天,它的數字資產還包括 App、Newsletter、Podcast、Video、Social Media。 官方廣告頁面目前宣稱,其 Daily Edition newsletter 可觸達約23萬訂閱者,播客廣告可觸達每月100多萬聽衆,社交媒體總體超過140萬 followers。這裏應強調:這些是 ToI 面向廣告主公佈的營銷數據,不等同於經第三方審計的發行量。

49、當前官方廣告頁面還宣稱超過800萬 monthly users、約2,500萬 monthly visits 和7,500萬 monthly pageviews。 這些數字展示了它已經從一個以色列英文垂直媒體成長爲全球有規模的數字新聞平臺,但依然應視爲公司廣告銷售口徑。

50、2023年10月7日戰爭之後,其全球流量出現過爆發式增長。 根據 Similarweb 數據、經 Press Gazette 報道並由 ToI 轉述,2023年10月 ToI 達到約6,420萬 visits,同比增加604%,首次進入全球新聞網站訪問量前50;11月仍有5,630萬 visits,同比增長429%,連續第二個月成爲當時增長最快的全球大型新聞網站。

51、這場流量爆發揭示了 ToI 真正形成的競爭優勢:在以色列重大危機發生時,它已經成爲全球英語用戶直接讀取“以色列內部視角”的基礎設施之一。 它不需要像傳統國際媒體那樣臨時建立以色列解釋框架,因爲記者、編輯、軍事政治報道資源以及社會網絡都長期在當地。這是其最重要的現實影響力之一。

資本關係、商業模式與關鍵決策

52、創辦期商業模式可以概括爲:Klarman/Horovitz 股東資本 + 免費內容 + 廣告。 2012年 Horovitz 就明確討論過廣告設計,強調避免 pop-up 等過度干擾閱讀的形式,同時感謝已經建立的廣告合作關係。這證明廣告不是後期才加入,而是從產品設計階段就是商業模式的一部分。

53、但互聯網廣告單獨無法解決高成本原創新聞的長期經濟問題。 2019年 Horovitz 在推出 ToI Community 時直接承認,互聯網頁面廣告收入遠低於傳統紙媒廣告,而隨着記者、編輯和原創調查投入增加,單純依賴廣告很難支撐新聞成本。

54、因此2019年是商業模式的第二個重要轉折點:Community 會員體系上線。 ToI 沒有建立傳統 hard paywall,而是允許所有人繼續免費閱讀,同時邀請核心讀者每月從6美元起自願支持。會員獲得無廣告體驗和部分專屬內容。其商業邏輯不是“不給錢就不能讀”,而是“內容保持公共可達,讓高忠誠度讀者補貼新聞生產”。

55、這使 ToI 形成了典型的混合型數字新聞收入結構。 目前公開可確認的來源包括廣告位、Newsletter promotion、Podcast audio ads、社交媒體推廣以及 Community reader support;同時早期有創始股東資本作爲安全墊。各收入來源具體佔比、年收入、EBITDA、淨利潤和現金流狀況均沒有公開披露,故 公開資料有限 / 暫無法確認。

56、ToI 沒有走“點擊最大化即可”的純廣告媒體路線。 Horovitz 最初就把品牌可信度和“fair-minded journalism”當成產品價值,並試圖壓低侵入式廣告;到了會員階段,這種信譽又成爲直接變現能力——只有當讀者認爲媒體具有長期公共價值時,免費內容纔可能獲得自願月度支持。

57、從資本配置角度看,Klarman 的作用尤其關鍵。 新聞創業最危險的時期通常是“讀者已經開始增長,但廣告和會員收入還不足以覆蓋記者成本”的中間階段。Forward 在2012年明確報道,Klarman 的融資設計就是爲了讓 ToI 能持續到自我支持。這是一種典型的耐心資本邏輯。

58、但 Klarman 的資本也天然製造治理問題:一個具有明確政治與以色列立場的億萬富翁,是否可能影響新聞框架? 兩位創始人預先給出的答案,是編輯權完全屬於 Horovitz;而這個承諾之所以被反覆強調,本身也說明他們清楚資本獨立性會成爲外界審視焦點。

59、Klarman 的親以色列組織網絡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結構性疑問。 2012年《Forward》報道,其基金會在2008—2010年間向 The Israel Project 提供約400萬美元,也支持 MEMRI、CAMERA 等組織;《Haaretz》後來報道 Klarman Family Foundation 多年向 CAMERA 提供超過150萬美元資金。Klarman 同時表示自己反對西岸猶太定居點擴張,並不能被簡單歸爲以色列右翼。

60、所以最準確的結論不是“Klarman 控制 ToI”,也不是“資本完全沒有意識形態意義”。 前者缺乏公開證據;後者又忽視了他的創辦動機和慈善網絡。更準確的描述是:ToI 是由一個具有明確親以色列公共立場的資本合夥人長期支持、同時制度上將日常編輯權交給職業記者 Horovitz 的私人媒體。

61、另一個關鍵決策是拒絕硬付費牆。 對一個主要面向全球讀者解釋以色列的媒體而言,付費牆會提高單用戶收入,卻降低戰爭或政治危機時期全球信息傳播能力。ToI 的免費模式犧牲一部分訂閱確定性,換取最大傳播範圍,再通過忠誠用戶、廣告、Podcast、Newsletter 等多點變現。2019年以來,這一策略仍然延續。

62、2014—2019年的多語種擴張,是第二個大賭注;2026年的語言收縮則是一次務實糾偏。 它先假設“不同語言需要獨立站點”,隨後在機器翻譯普及後重新判斷翻譯型媒體資產的回報,把資源重新投向原創英語新聞。這說明 ToI 並非把所有歷史項目永久保留,而會在資源效率變化時砍掉產品。

63、Zman Yisrael 則代表相反方向:不是翻譯,而是進入一個更深的市場。 這說明 ToI 認爲真正值得長期配置資源的語言產品,要麼有獨立原創能力,要麼擁有足夠差異化的受衆和商業/品牌價值。

中文:成功、爭議、失敗與現實影響力

64、ToI 最成功的地方不是“發明了數字新聞”,而是找到一個過去長期存在但沒有被完全滿足的全球市場:希望直接閱讀以色列本地新聞、但主要使用英語的全球受衆。 這個市場橫跨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南非、歐洲、猶太僑民以及研究中東的非猶太讀者。Horovitz 的英語新聞職業資本與 Klarman 的美國猶太資本網絡在這裏形成了高度互補。

65、它還改變了“Israel news”在產品層面的定義。 創刊時 Horovitz 明確反對網站只圍繞 politics、diplomacy、security 運轉,而要把科技、文化、生活、人物和全球猶太社區放到顯著位置。這讓 ToI 既是政治新聞媒體,也成爲全球猶太公共空間和“以色列社會解釋器”。

66、它的第三個成果是把開放式貢獻者網絡變成規模優勢。 數千名博客作者、地方出版合作伙伴、Opinion 與 Blogs,使小於全球通訊社規模的編輯團隊也能形成極寬的觀點與社區覆蓋面。2019年官方所稱約9,000名 bloggers 就體現了這一網絡效應。

67、但開放平臺也製造了 ToI 最著名的一次內容事故。 2014年8月,一名外部 blogger 在 ToI 博客發佈標題爲 “When genocide is permissible” 的文章。ToI 隨即刪除文章、終止該作者的博客,並公開稱其嚴重違反編輯準則,表示不容忍煽動暴力或犯罪的內容。

68、這件事的結構性意義大於單篇文章。 ToI 當時承認,其博客是開放平臺:一旦作者獲准成爲 blogger,就可自行發佈內容。這種機制大幅降低社區內容的生產成本,卻把傳統編輯部的事前審覈轉換成更高的聲譽風險。換句話說,幫助 ToI 快速形成“觀點市場”的同一個機制,也製造了最容易失控的審覈邊界。

69、2020年又出現另一類驗證風險。 Reuters 調查發現,一個名爲“Oliver Taylor”的疑似虛構人物、使用疑似AI生成肖像,曾向多家以色列/猶太媒體投稿。Reuters 開始詢問後,ToI 刪除其文章;ToI Opinion Editor Miriam Herschlag 表示,在對方無法證明身份後拒絕繼續接受其說法。這不是 ToI 獨有的問題,但再次暴露開放 Opinion/Contributor 模式面對身份僞造和信息戰時的脆弱性。

70、最大的長期爭議仍然是“親以色列資本 + 獨立新聞”之間的張力。 Klarman 在創刊時明確把項目部分理解爲糾正他認爲存在的對以色列不公正或不完整報道;他又資助過 CAMERA、Israel Project 等親以色列組織。批評者因此有理由審視 ToI 是否會出現結構性親以色列框架。另一方面,Horovitz 與 Klarman 從創刊日起公開建立編輯防火牆,而且公開資料中沒有確鑿證據表明 Klarman 對某篇具體新聞下達過報道指令。

71、因此評價 ToI 時必須區分“立足點”和“黨派控制”。 它顯然是一家從以色列內部、並高度關注猶太世界的媒體,這決定了議題選擇與文化語境;但 ToI 官方明確聲明沒有 partisan political affiliation,並刊登廣泛意見。把“以色列視角”直接等同於某一個以色列政黨的宣傳機關,並沒有充分證據。

72、Horovitz 個人的主要爭議也更多是政治/編輯判斷,而不是商業或刑事醜聞。 其長期觀點隨着 Oslo、Rabin 遇刺、Second Intifada、Netanyahu 時代、司法改革爭議和2023年後的戰爭不斷變化,因此既可能被更左的批評者認爲過度接受以色列安全框架,也可能被更右的讀者認爲對政府和政治領導層過於批判。把他穩定地歸入某一黨派,會丟失其職業軌跡中最重要的變化。

73、Klarman 本人的爭議則主要來自資本、政治捐贈和倡議網絡。 一方面,他的親以色列慈善資助讓媒體所有權問題始終受到觀察;另一方面,Baupost 的部分資產項目也曾遭遇當地反對,例如《Forward》援引《Fortune》提到其相關企業在加拿大 Ontario 推動大型採石場項目時遭到強烈反對。這些屬於 Klarman 的投資史爭議,並不是 ToI 的新聞業務爭議。

74、2026年關閉 Arabic/Persian 也可以視作一次戰略失敗與成功並存的案例。 成功在於兩個語言版本運營多年、擴大了品牌覆蓋;失敗或至少“未繼續成立的假設”在於,獨立翻譯站點最終沒有被視爲最優資源配置。公司最終承認,自動翻譯環境已經改變其價值。

75、ToI 的現實影響力在危機時期最明顯。 2023年10—11月的流量數據表明,在全球對以色列—哈馬斯戰爭產生極高信息需求時,ToI 能迅速進入全球大型英語新聞網站的訪問量序列。這不是單純一次營銷成功,而是十餘年編輯基礎設施、SEO、品牌信任、英語新聞生產和以色列當地資源積累之後產生的結果。

76、Horovitz 今天依然是這套體系的編輯人格中心。 截至2026年8月,他仍持續寫作、參加公共討論並以 ToI founding editor 身份出現;2026年還參加 Berkeley 等機構有關以色列政治、社會和中東局勢的討論。其影響力不是來自個人社交媒體流量,而來自長期擔任一個全球性英語以色列新聞入口的最終編輯負責人。

77、Klarman 今天則仍是更強大的資本與機構節點。 他繼續擔任 Baupost CEO/Portfolio Manager;2025年出任 Broad Institute 董事會主席;Klarman Family Foundation 持續在醫療、社會、民主與以色列阿拉伯公民教育就業等領域配置慈善資本。ToI 對他而言只是整個影響力網絡的一部分,但又是極少數能夠持續影響每日公共敘事的資產。

78、如果只用一句話定義兩位創始人在整個結構中的位置:Horovitz 是“編輯主權與媒體產品”的創始人,Klarman 是“資本耐心與制度性背書”的共同創辦者。 前者決定媒體“每天說什麼、怎麼做新聞”;後者讓這個項目在最初缺乏成熟現金流時能夠存在並擴張。

79、最值得記住的時間線是: 1957年 Klarman 出生;1962年 Horovitz 出生;1979年 Klarman 進入 Mutual Shares;1982年 Baupost 創立;1983年 Horovitz 移居以色列並進入《Jerusalem Post》職業軌道;1990年 Klarman Family Foundation 建立;1991年《Margin of Safety》出版;1996年 Horovitz 參與的 Rabin 傳記出版;1998年其成爲《Jerusalem Report》編輯;2004年成爲《Jerusalem Post》總編輯;2011年離職並籌建新媒體;2012年 ToI 上線;2014年 Arabic、French 擴張;2015年 Persian 上線;2019年 Zman Yisrael 和 ToI Community 成爲新增長支柱;2023年戰爭期間全球流量暴漲;2025年 Klarman 出任 Broad 董事長;2026年4月 Arabic/Persian 關閉,資源迴歸英語原創;截至2026年8月 Horovitz 仍是活躍 founding editor。

80、最終判斷。 The Times of Israel 最有價值的資產並不是域名本身,而是十多年累積出來的三種資本疊加:Horovitz 的編輯可信度與英語解釋能力;Klarman 提供的長期資本和美國猶太精英網絡;以及 ToI 自己形成的全球讀者、搜索流量、Contributor network、Newsletter、Podcast、合作媒體和多語言品牌。它最成功之處,是把“以色列本地新聞”變成了一個面向全球英語世界的數字基礎設施;它最大的結構性風險,也恰恰來自同一個組合——必須不斷證明,一家由具有強烈親以色列價值觀的億萬富翁長期支持的媒體,能夠繼續保持足夠清晰的編輯獨立性、事實標準和開放討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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