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es Group 與 Sahu Jain 家族:從《印度時報》到橫跨媒體、數字平臺、資本與體育的印度注意力帝國
1、先把“創始人”說清楚:Times Group、The Times of India 與 Sahu Jain 家族並不是同一時間起源的。
研究 Times Group 最容易出現的第一個誤區,是把 Sahu Jain 家族寫成《The Times of India》的創始家族。嚴格來說,這不準確。
《The Times of India》的直接前身是 The Bombay Times and Journal of Commerce,於 1838 年 11 月 3 日在孟買創刊。它最初是一份每週出版兩次、服務於殖民時代孟買商業和貿易羣體的英文報紙,後來轉爲日報,並在一系列合併和改名之後,於 1861 年正式採用 The Times of India 之名。關於 1838 年創刊時誰應被稱爲“唯一創始人”,歷史資料的表述並不完全統一;一些資料強調孟買商人組成的發起人集團,一些資料將社會改革者 Raobahadur Narayan Dinanath Velkar列爲關鍵創辦者,J. E. Brennan 則通常被列爲第一任編輯。因此,對最早創辦人的準確表述應是:由一個孟買商業資本網絡推動創刊,具體“單一創始人”說法不一。
到 1892 年,英國記者 Thomas Jewell Bennett 與 Frank Morris Coleman 接手相關報業資產,並以 Bennett, Coleman & Co. 的名義經營;這兩人的姓氏後來成爲今天 Bennett, Coleman & Company Limited,簡稱 BCCL 的公司名稱來源。現行 BCCL 法人則於 1913 年註冊成立。因此,Bennett 與 Coleman 更準確地說是 Times 現代企業載體的奠基人,而不是 1838 年原始報紙的創刊人。
第三層纔是 Sahu Jain 家族時代。印度工業家 Ramkrishna Dalmia 於 1946 年從英國所有者手中收購 BCCL 和《The Times of India》。隨後控制權進入其女婿 Sahu Shanti Prasad Jain 手中。Business Today 等資料把 Jain 家族收購時間放在 1948 年,而其他歷史敘述更強調 Dalmia 在 1950 年代遭遇刑事調查、監禁之後把經營權交給女婿,以及後來雙方因控制權發生決裂。也就是說,1946、1948 與 1950 年代實際上對應“Dalmia 收購”“Jain 家族資本進入”和“經營/控制權完全固化”等不同階段;公開資料對法律所有權完全轉移的具體節點說法不一。
所以,如果討論“Times Group 創始人”,最準確的結構是:1838 年報紙創辦網絡 → 1892 年 Bennett/Coleman 企業化 → 1946 年 Dalmia 印度資本化 → 1948 年前後開始的 Sahu Jain 家族統治。 Sahu Jain 家族沒有創辦原始報紙,但建立了今天我們所理解的家族控制型 Times 媒體帝國。
2、Sahu Shanti Prasad Jain:真正奠定“Jain 家族—Times Group”關係的人。
Sahu Shanti Prasad Jain出生於 1911 年 5 月 22 日,出生地是今天印度北方邦 Bijnor 區的 Najibabad。Bharatiya Jnanpith 官方創辦人資料將他描述爲出生於當地著名的 Sahu Jain family。這一家族並非從新聞業起家,而是具有商業、宗教慈善和地方社會領導傳統的 Jain 商業家族。
Jnanpith 的官方人物資料顯示,他早年在 Najibabad 接受基礎教育,隨後先到 Meerut 求學,又進入 Banaras Hindu University,最後取得 Agra University 的 B.Sc. 理學學位。這意味着他的正式教育背景並不是新聞學,而是近代印度精英階層常見的綜合大學與理科教育路徑。
部分家族資料進一步稱,其父爲 Sahu Diwan Singh,母親爲 Murti Devi,祖父 Sahu Salekh Chand Jain長期參與 Jain 宗教與慈善事務;這些信息亦見於 Jnanpith 相關人物資料的轉載。相較於後代的媒體商業化路線,Shanti Prasad 所處的第一代更明顯地帶有“工業資本家 + 宗教慈善家 + 文化機構贊助人”的特徵。
他的人生中一個非常重要、而且發生在進入 Times 之前的項目,是與妻子 Rama Jain建立 Bharatiya Jnanpith。該機構於 1944 年 2 月 18 日成立,致力於印度語言、古典文獻、文學研究和出版,後來建立了印度最重要的文學榮譽之一 Jnanpith Award,該獎自 1965 年開始頒發。換言之,Sahu Jain 家族的“影響力資產”並不只有新聞媒體;它同時建立了一套長期的文學、語言、文化聲望體系。
Rama Jain 又是 Ramkrishna Dalmia 家族成員,因此婚姻關係成爲 Shanti Prasad 從原有 Sahu Jain 商業網絡進入 Dalmia 工業體系、最終進入 BCCL 的重要資本與治理橋樑。這裏的關鍵並不是“他從記者變成報業老闆”,而是恰恰相反:他本質上是從工業—家族資本網絡進入媒體所有權。
這決定了 Times Group 後來的治理基因:編輯部門可以擁有職業新聞人員,但最高層從一開始就是資本配置者、所有者和商業經營者,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職業記者家族。
3、Dalmia—Jain 權力交接:Times 家族帝國真正形成的政治經濟背景。
Ramkrishna Dalmia 收購 BCCL 的歷史並不只是普通併購故事。印度最高法院後來處理的 R. K. Dalmia v. Delhi Administration 案涉及其企業體系內部的資金轉移、證券交易和賬目處理。法院記錄顯示,檢方指控 1954—1955 年間通過相關企業安排,將保險公司的資金用於彌補另一家關聯企業的證券投機損失,並通過多層交易及賬目處理掩蓋資金流向;相關被告最終因若干罪名被定罪。
這一法律危機對 Times 的意義非常大:Dalmia 在無法繼續正常掌控整個商業體系期間,將 BCCL 的經營越來越多地交給女婿 Shanti Prasad Jain。後來 Dalmia試圖恢復控制時遭到 Jain 一方拒絕,由此產生長期家族裂痕。不同資料對“正式出售”究竟發生於 1948 年還是稍後有不同描述,因此最穩妥的結論是:從 1940 年代末到 1960 年代初,BCCL 完成了從 Dalmia 資本控制向 Sahu Jain 家族穩定控制的轉化。
Shanti Prasad 的兒子 Ashok Kumar Jain隨後成爲下一代核心控制人。到 1960 年代,Ashok 已承擔集團主要經營責任;此後媒體資產逐步成爲這個原本更加多元化的工業家族體系中最有價值、最具公共影響力的部分。
Ashok Jain 與 Indu Jain育有包括 Samir Jain、Vineet Jain在內的下一代。Ashok 於 1999 年去世後,Indu Jain 長期擔任 Times Group 主席,同時繼續領導 Bharatiya Jnanpith 等文化慈善活動,直至 2021 年去世。這使 Jain 家族逐漸形成一種很特別的雙軌結構:一方面是強烈商業化的 Times 媒體集團;另一方面是 Jnanpith、公益、精神文化活動等帶來的社會聲望。
Ashok 時代也留下重要爭議。1998 年,他因涉嫌違反當時印度 Foreign Exchange Regulation Act(FERA)而被執法機構逮捕。時任資深編輯 H. K. Dua 後來聲稱,自己被撤職與拒絕利用編輯職位爲 Ashok Jain 的案件爭取政治及公共支持有關;這一說法當時引發了圍繞“所有者是否干預編輯獨立”的重大爭論。有關雙方動機和具體內部指令的公開記錄有限,但這一事件成爲 Times Group 所有權與編輯權邊界爭議的早期代表性案例。
4、Samir Jain 與 Vineet Jain:真正把 Times 從“報業公司”改造成商業化媒體平臺的兄弟。
Samir Jain出生於 1954 年 3 月 11 日,在新德里成長,就讀於印度精英院校 St. Stephen’s College,1975 年以初級管理職位進入家族企業。到 1980 年代初,他已經進入公司最高管理層,並逐漸將主要注意力集中於媒體業務,而父親 Ashok 當時仍管理集團其他工業資產。
Samir 最重要的貢獻不是創辦某一張新報紙,而是重新定義“報紙究竟是什麼生意”。他逐漸把 Times 的經營邏輯從“賣一份價格足以覆蓋新聞生產成本的報紙”,轉變成低價獲取最大讀者規模,再把規模賣給廣告商。這種思想後來成爲印度大型商業報紙最典型的經營模式之一。相關行業研究認爲,他推動的激進定價、讀者研究、區域競爭以及把廣告客戶置於商業模型中心的方式被大量競爭者模仿。
例如,Times 在競爭市場曾大幅降低報紙零售價;在 Bangalore 實施一盧比價格時,家庭訂閱量顯著上升。其商業本質是:報紙售價不再是主要利潤中心,而是“用戶獲取成本”;真正值錢的是讀者規模、城市覆蓋、廣告庫存和定價權。
弟弟 Vineet Jain則成爲第二階段擴張的關鍵人物。公開人物資料對其確切出生年份存在 1964 年與約 1966 年等不同版本,暫無法確認。他曾在瑞士 American College 接受教育,1980 年代進入家族企業;部分資料將其加入集團的時間列爲 1987 年,而其他報道把 1993 年視爲他進入 Samir 核心管理班底、擔任高級管理角色的重要節點,這兩個年份很可能對應“進入集團”與“進入最高經營層”的不同階段。
如果說 Samir 的核心是重新設計報紙經濟學,Vineet 的核心則是把這種廣告與消費者規模邏輯複製到電視、廣播、互聯網、娛樂、活動、戶外廣告和數字平臺。到 2016 年,外部管理研究已將他描述爲 BCCL Managing Director,並特別強調其推動數字業務、廣播、電視、分類信息和品牌投資等業務。
今天 Bennett University 官方仍將 Vineet Jain 列爲 Managing Director, Times Group 與 Chancellor, Bennett University。Samir 則長期以 Vice-Chairman & Managing Director身份出現於集團公開活動中。考慮到 2025—2026 年集團正在進行重大法律重組,兩兄弟最終在 BCCL 與 Times Horizon 各自對應的正式控制權和頭銜,截至 2026 年 8 月 27 日仍不能簡單按照舊稱謂推斷。
下一代中最值得關注的是 Satyan Gajwani。他是 Samir 女兒 Trishla Jain 的丈夫,長期負責 Times Internet,目前被公開文件稱爲 Chairman, Times Internet Limited。2026 年收購 Royal Challengers Bengaluru 的交易中,Satyan 又被指定爲新所有權結構下 RCB 的 Vice Chairman。這說明 Jain 家族的下一代正在從單純“數字業務經理”轉向體育資產、全球數字媒體和集團資本配置的核心位置。
中文研究:資產、商業模式、資本網絡、爭議與現實位置
5、Times Group 今天到底擁有什麼:它已經遠遠不是《The Times of India》一家報紙。
Times Group 的法律核心長期是 Bennett, Coleman & Company Limited(BCCL)。CRISIL 在 2026 年仍將其描述爲印度最大的媒體集團,而報紙出版仍是其最大業務板塊。核心紙媒包括 The Times of India、The Economic Times、Navbharat Times、Maharashtra Times、Vijay Karnataka、Ei Samay,雜誌品牌包括 Filmfare 與 Femina。
其中,《The Times of India》仍被 CRISIL 列爲印度英文日報市場按發行量和讀者規模計算的領導者;《The Economic Times》則是其類別中發行量最大的商業出版物之一。對 Jain 家族而言,這兩張報紙不僅是收入資產,也是政治精英、企業高管、城市中產與廣告客戶之間的注意力基礎設施。
電視業務長期包括 Times Now、ET Now、Mirror Now、Times Now Navbharat、ET Swadesh、Zoom、Movies Now、Romedy Now等品牌。廣播業務則主要通過上市公司 Entertainment Network (India) Ltd, ENIL運營 Radio Mirchi;CRISIL 資料顯示,相關 promoter group 持有 ENIL 71.15%股權。
數字核心是 Times Internet Limited(TIL)。CRISIL 2026 年資料稱,TIL 擁有和運營 39 個以上數字產品,橫跨新聞、體育、視頻、音樂及交易型平臺,每月訪問者超過 4.5 億,用戶每月在其產品體系中累計花費超過 130 億分鐘。2024—25 財年 TIL 營業收入約 127.2 億盧比(₹1,272 crore),稅後利潤約 21.4 億盧比(₹214 crore)。
其最重要的數字資產包括 TOI 和 Economic Times 的互聯網業務以及 Cricbuzz。集團的數字戰略一度極其廣泛,曾涉足餐飲預訂、音樂、視頻、招聘、房地產、個人金融及短視頻等垂直領域。2022 年以後,它開始明顯收縮非核心投資:例如 Times Internet 旗下 MX 的短視頻平臺 MX TakaTak與 ShareChat 旗下 Moj 合併,Reuters 報道該交易估值約 7 億美元;Dineout、MensXP、iDiva 等也陸續被出售。其邏輯已從“儘可能多佔數字入口”轉向“保留更強新聞、體育和高價值用戶資產,同時變現部分創業投資”。
集團還擁有或深度經營大量文化與娛樂 IP。Filmfare Awards、Femina Miss India、Economic Times 的企業獎項和論壇等,並不只是一次性活動,它們能夠同時產生贊助、品牌曝光、明星與企業網絡以及跨電視、數字、紙媒傳播效應。Vineet Jain 時代尤其把這種“媒體品牌 → 活動 IP → 廣告與贊助 → 內容再分發”的模式制度化。
教育方面,家族建立了 Bennett University,Vineet Jain 擔任校監。它意味着 Times 品牌從新聞、廣告和娛樂延伸到高等教育,本質上是一種真正具有長期運營收入、土地和教育品牌價值的實體資產,而不僅是宣傳項目。
體育正在成爲最新資產層。2026 年 3 月,Aditya Birla Group、Times of India Group、David Blitzer 的 Bolt Ventures 與 Blackstone組成財團,簽署協議從 Diageo 旗下 United Spirits 收購 **Royal Challengers Bengaluru(RCB)**男子 IPL 與女子 WPL 球隊,交易對整個 RCB 的估值爲 ₹166.6 billion,約 17.8 億美元。Times 在財團中的確切經濟持股比例沒有公開披露,暫無法確認。
值得注意的是,Blackstone 的交易公告還把 Times 描述爲已經擁有橫跨 Cricbuzz、北美 Willow TV、美國 Major League Cricket 相關權益,以及英國 The Hundred 球隊 London Spirit 權益的板球生態參與者。也就是說,Times 正從“報道體育”進入“擁有體育媒體入口 + 體育 IP + 球隊權益”的階段。
因此,Times 的資產可以分成兩個邏輯層:第一層是真正能夠產生現金流或資本增值的公司、股權、數字產品、教育、廣播、電視、房地產及體育權益;第二層是更難在資產負債表中完整體現的編輯品牌、讀者關係、廣告客戶關係、名人網絡、文化獎項、活動 IP、分發能力和公共議程影響力。後者往往正是前者能夠獲得更高商業價值的原因。
6、資本結構與合作網絡:Times 不是典型“融資長大的媒體創業公司”,而是一個高現金流家族資本體系。
BCCL 是一傢俬人控制企業,Sahu Jain 家族通過直接及關聯實體長期保持控制。由於集團爲私人公司、相關持股鏈條複雜,而且 2025—2026 年又正在進行重大重組,當前每位家族成員最終經濟權益比例公開資料有限 / 暫無法確認。 Media Ownership Monitor 對歷史股權研究也指出,家族雖然直接持股未必很高,但通過相關企業形成多數控制。
它與很多現代媒體公司的根本區別是不依賴外部風險資本生存。截至 2025 年 3 月 31 日,CRISIL 報告 BCCL 淨資產超過 ₹14,000 crore,賬面爲零債務,流動性約 ₹4,800 crore。這給予 Jain 家族非常強的逆週期投資和內部融資能力。
2024—25 財年,BCCL 單體營業收入爲 ₹5,739 crore,稅後利潤 ₹1,834 crore;其中包含 ₹913 crore exceptional gains。前一財年營業收入 ₹5,898 crore,稅後利潤 ₹1,050 crore。也就是說,即使傳統媒體長期面對數字化衝擊,它仍然是一個擁有巨大資產儲備和融資能力的家族企業。
集團同時擁有約 ₹4,600 crore獲 CRISIL AAA 評級的銀行授信額度,但“有銀行額度”與“實際高槓杆”並不是一回事;評級資料同時明確指出 BCCL 當時仍爲 nil debt。其銀行關係包括 Kotak Mahindra Bank、HSBC、Axis Bank 與 HDFC Bank 等。
更特別的是 Brand Capital。它是 Times 的戰略投資部門,官方稱已經與 1,000 多家公司發生投資合作,範圍包括消費、房地產、互聯網、電商、金融服務、醫療健康等。其基本模式不是傳統 PE 單純給現金,而是利用 Times 的紙媒、數字、廣播、電視、戶外和活動廣告資源幫助企業建立品牌,並以股權、金融回報或其他結構換取價值。
這使 Times 同時扮演三種身份:媒體賣方、品牌增長平臺和投資人。商業優勢是它可以把原本用於出售的廣告庫存“資本化”;潛在衝突則是,當被報道企業同時也是媒體股東投資組合的一部分時,編輯獨立性必須依靠非常嚴格的治理牆來維持。正因爲如此,Brand Capital/private treaties 長期既被稱爲 Times 最有創造性的商業創新之一,也成爲其最有爭議的制度之一。
2026 年 RCB 交易則展示了 Times 新一階段的合作網絡:它第一次與 Aditya Birla Group、Blackstone、David Blitzer/Bolt Ventures這樣的全球產業和私募資本共同控制頂級體育資產。這類合作意味着 Times 的資本網絡正在從“廣告客戶與初創公司”進一步升級爲“全球體育、私募股權和消費品牌聯盟”。
7、商業模式: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它“賣報紙”,而是它如何反覆把注意力變成資產。
Times 最經典的公式可以概括爲:
低報紙售價 → 更高發行量 → 更大城市讀者覆蓋 → 更強廣告議價權 → 更多廣告收入 → 繼續補貼發行和內容。
Samir Jain 把這一邏輯推到極致。它實際上把消費者從“主要付款者”部分轉換成“規模資產”,而把企業廣告主變成最重要的商業客戶。這一思路後來被廣泛複製,是 Jain 家族對印度報業經濟結構最深遠的影響之一。
印度 1991 年經濟自由化尤其放大了這一模式。消費品、汽車、房地產、金融、電信、招聘和其他品牌廣告需求迅速增長,而 Times 已擁有城市英文讀者及廣告銷售網絡,因此可以直接成爲消費經濟增長的中間基礎設施。Vineet Jain 後來在訪談中明確表示,廣告在印度經濟中的滲透率仍有巨大提升空間,這也解釋了集團爲什麼長期比西方報業更願意用低售價換規模。
第二層是受衆分層。Times 不再只賣一張綜合報紙,而是用 Economic Times 覆蓋商業人羣,用 Navbharat Times、Maharashtra Times、Vijay Karnataka 等覆蓋語言市場,再用 Filmfare、Femina、Bombay Times、娛樂、電臺、電視和活動分別捕捉娛樂、女性、年輕人、電影及區域消費羣體。這使廣告主可以在同一集團內部購買不同人羣。
第三層是跨媒介廣告銷售。當集團擁有印刷、電視、廣播、數字、戶外和活動後,它賣給企業的不再是“一塊報紙版面”,而是覆蓋消費者生活多個觸點的一攬子傳播能力。這也是 Brand Capital 官方強調所謂“media muscle”的根源。
第四層是廣告庫存資本化。傳統媒體廣告位當天賣不出去就幾乎歸零;Brand Capital 的創新在於把未來廣告能力換成企業股權或其他經濟權益。於是 Times 不僅收廣告費,還可能分享被投公司的資本增值。它把一個本來高時效、易過期的媒體庫存變成長期金融資產。
第五層是數字廣告 + 訂閱 +交易型平臺。2025 財年 Times Internet 的廣告收入仍佔收入大約 65%—70%,但新聞訂閱、體育、交易平臺等提供了更復雜的收入來源。TIL 已從單純將報紙搬到網上,演變成擁有獨立用戶、技術、數據和產品組合的互聯網公司。
第六層是買入、孵化、退出數字資產。Times Internet 2018 年曾以約 1.46 億美元購買 MX Player 多數股權,此後擴展視頻與短視頻;2022 年又把 MX TakaTak 與 ShareChat/Moj 整合,Reuters 報道交易約 7 億美元。Dineout、MensXP、iDiva 等資產隨後也退出。這意味着 Times Internet 已部分扮演類似戰略風險投資/控股平臺的角色,而不只是媒體技術部門。
第七層正在變成體育版權、體育受衆與體育資產所有權閉環。Cricbuzz 提供全球板球流量,Willow TV 提供北美直播分發,Times 已參與 MLC 和 London Spirit 等體育權益,2026 年又進入 RCB 的控制財團。其潛在商業閉環因此是:擁有球迷注意力 → 擁有傳播渠道 → 擁有球隊/IP → 獲取廣告、贊助、版權、票務、周邊及資產升值。 這是 Times 商業模式從“媒體”向“媒體 + IP + 資本”的進一步演進。
8、真正改變集團命運的關鍵決策與時間線。
1838 年:The Bombay Times and Journal of Commerce 創刊,建立最初的英文商業新聞平臺。
1861 年:報紙正式採用 The Times of India 名稱,逐漸從孟買商業報紙轉向全國性英文新聞品牌。
1892 年:Thomas Bennett 與 Frank Coleman 建立 Bennett, Coleman 經營結構,形成現代 Times 企業名稱與組織前身。
1913 年:現行 Bennett, Coleman & Company Limited 註冊成立。
1944 年:Sahu Shanti Prasad Jain 與 Rama Jain 建立 Bharatiya Jnanpith。這個時間點很重要:Jain 家族是在取得 Times 控制之前就已開始建設文化影響力機構。
1946—1948 年前後:Ramkrishna Dalmia 從英國人手中買下 Times;隨後 Jain 家族進入並逐漸取得控制。這裏標誌着報紙從殖民資本進入印度家族工業資本時代。
1960 年代:Ashok Jain 成爲主要經營者;Times 日益成爲家族最核心的戰略資產。
1975 年:Samir Jain 加入公司。其後最重要的變化不是簡單擴張內容,而是重新定義定價、發行和廣告之間的關係。
1980 年代至 1990 年代:Samir 逐漸掌權,並開始價格戰、讀者研究及更強廣告銷售。在德里、班加羅爾等關鍵城市用低價擴大規模,爲 Times 獲得壓倒性發行優勢。
1991 年之後:印度自由化與消費經濟擴張,使 Times 的廣告驅動模式迎來結構性紅利。
1990 年代末—2000 年代:Vineet Jain 推動集團從報紙進入廣播、電視、數字、戶外和娛樂,Times 從 newspaper company 變成真正的 multimedia conglomerate。
2003 年前後:Medianet 等付費品牌內容商業機制形成;隨後 private treaties/Brand Capital 把廣告能力進一步金融化。這既創造了新的利潤模型,也引發了集團至今最重要的新聞倫理爭論。
2006 年前後:Times Now 等電視業務進一步成型,使 Times 真正進入 24 小時新聞廣播時代。
2016 年:Bennett University 開始運營,集團品牌延伸至高等教育。
2018—2022 年:MX Player 等大型數字併購顯示 Times Internet 的風險偏好明顯提高;隨後 TakaTak、Dineout 等退出,又顯示集團開始從“廣撒網”轉向資產組合優化。
2023 年:印度財經媒體與 Financial Times 等開始廣泛報道 Samir 與 Vineet 就家族資產分拆進行安排,報道通常把 print 與 broadcast/digital 描述爲可能分配給兩兄弟的不同部分。但這些報道不應與最終法律完成的資產分割混爲一談。
2025—2026 年:BCCL 與新設 **Times Horizon Private Limited(THPL)**啓動正式 demerger,把教育、投資、廣播、媒體娛樂等所謂 EIBME Business從 BCCL 分拆到 THPL。NCLT 於 2026 年 2 月 4 日批准,CCI 於 2 月中旬批准。CRISIL 在 3 月 18 日的評級報告中仍稱信息與廣播部批准尚待完成。
2026 年 3 月:Times 加入 RCB 收購財團,這是集團由內容公司向稀缺體育資產持有人升級的標誌性事件。
2026 年 8 月:最新公開報道顯示,部分目前隸屬 BCCL 的員工計劃從 2026 年 9 月 1 日轉入 Times Horizon,且內部通知強調這是法律僱主轉換而非離職。換言之,截至 2026 年 8 月 27 日,這場重構不是歷史事件,而是仍在執行中的現實過程。
9、它最成功的地方:不是單獨擁有一張大報,而是建立了一套“注意力複利系統”。
第一大成果,是讓 The Times of India 成爲印度英文日報的市場領導者,同時讓 Economic Times 成爲商業新聞領域的核心品牌。這是 Times 所有後續電視、數字、活動和投資業務的信用基礎。
第二大成果,是重塑印度報業商業經濟學。Samir Jain 所代表的經營哲學把發行量從“結果”變成“戰略武器”,將零售價、發行網絡、讀者研究和廣告銷售整合起來。競爭者最終不得不在價格、版面、城市副刊和廣告銷售方式上跟進。
第三大成果,是很早意識到一個媒體品牌的真正資產不是印刷機,而是消費者注意力、廣告關係和分發渠道。因此 Times 可以從報紙進入電視、廣播、互聯網、活動和戶外,而品牌與銷售體系仍可反覆複用。
第四大成果,是創造 Brand Capital這種在全球大型傳統媒體公司中也相當少見的“媒體換資本”模式。官方目前稱其已服務/投資超過 1,000 家企業。它把媒體庫存、品牌諮詢和廣告能力變成投資工具,使 Times 一部分從廣告公司升級成了資本配置平臺。
第五大成果,是數字規模。截至 2025 財年相關評級資料,Times Internet 已擁有超過 4.5 億月度訪問用戶。這意味着即使紙媒長期下行,集團並沒有簡單成爲“老報紙公司”,而是保留了印度互聯網最重要的新聞和板球用戶入口之一。
第六大成果,是家族在文學、電影、時尚、企業獎項、教育和現在的體育領域同時建立制度性品牌。Jnanpith Award、Filmfare、Femina、Economic Times、Bennett University、Cricbuzz、RCB並不是同一種資產,但共同構成一個可以觸達作家、電影明星、企業家、學生、投資者和體育迷的社會網絡。
因此,Sahu Jain 家族真正厲害的地方並非單純“新聞影響政治”,而是建立了一個覆蓋信息、消費、企業、文化、娛樂、教育與體育的多層社會注意力系統。
10、爭議、失敗與風險:Times 模式的強項,往往也是它最容易受到批評的地方。
最核心的爭議是商業部門與新聞編輯之間的邊界。
印度媒體對所謂 paid news 的爭論中,Times Group 的 Medianet 和 private treaties 經常被作爲核心案例討論。Reuters Institute 將 paid news 描述爲以付款換取有利新聞式曝光,並把 private treaties 定義爲媒體企業以廣告資源換取企業股權的安排;其研究明確指出 Times Group 是相關爭論的核心案例之一。
需要區分的是,付費廣告、明確標註的 advertorial、品牌內容本身並不自動等同於祕密“買新聞”。真正的倫理問題在於:商業內容是否被清楚標識,編輯是否因廣告關係而受到壓力,以及當媒體公司持有被報道企業股權時,負面新聞是否仍能獨立報道。Times 一直主張其內部存在相應隔離機制,但批評者認爲這種所有權結構天然製造利益衝突。
Brand Capital 的經濟成功因此具有“雙刃劍”特徵:對投資團隊來說,媒體能力變成可以投資的資本;對新聞倫理來說,同一個集團可能同時充當記者、廣告商與股東。這種結構性問題比單一記者收錢的爭議更復雜,因爲它屬於公司治理層面的潛在衝突。
第二類爭議來自家族治理和監管。2023 年 3 月,SEBI就 PNB Finance and Industries Ltd 與 Camac Commercial Company Ltd 的 promoter disclosure 及最低公衆持股問題作出命令,對相關公司以及包括 Samir Jain、Meera Jain、Trishla Jain在內的主體處以處罰。SEBI 認爲若干關聯實體合計持股明顯超過上市公司通常允許的 75% promoter 上限,卻未充分披露實際控制關係。
但這一案件不能寫成“Samir Jain 已最終敗訴”。2023 年 4 月,**Securities Appellate Tribunal(SAT)**給予臨時救濟,暫停部分禁令,同時要求上訴方支付一定比例罰金等;到 2025 年 9 月 11 日公開的 SAT 記錄仍顯示 Samir Jain 等人與 SEBI 的上訴案件在審理。截至目前可確認公開記錄,最終司法/上訴結果暫無法確認。
第三類爭議是歷史上的所有者—編輯關係。Ashok Jain 的 FERA 案及 H. K. Dua 被撤職風波,使“報紙老闆是否要求編輯爲家族利益進行輿論或政治遊說”成爲公開問題。相關指控並不能自動視爲已經由法院證實的全部事實,但它確實對 Times 的編輯獨立形象造成過重要衝擊。
第四是市場力量爭議。Samir 時代極端低價策略幫助 Times 大幅擴大讀者,但競爭者曾將其描述爲具有 predatory pricing 性質。Times 的回應邏輯則是低價擴大整個閱讀市場,而不是排除競爭者。這種爭議反映了 Times 長期的競爭哲學:寧願犧牲單份售價,也要獲得發行規模與廣告網絡效應。
第五是戰略失誤。Samir 對負債一向非常謹慎,這幫助 Times 保持了極強資產負債表,卻也曾導致集團對早期衛星電視機會更加保守。外部研究將錯過印度早期衛星電視高速擴張視爲 Times 較典型的機會成本之一:其電視業務後來雖然建立成功,但在若干娛樂電視賽道並沒有複製報業市場的絕對領先。
第六是傳統媒體結構風險。BCCL 仍有大量收入與廣告景氣度相關;CRISIL 指出,經濟衰退會直接壓制廣告收入。同時,新聞紙約佔其運營成本 20%—25%,而約 **80%**需求依賴進口,使其利潤對國際紙價與匯率波動敏感。COVID-19 已經展示了這一模式在極端衝擊下的脆弱性。
這也是爲什麼 Times 現在必須不斷把資本轉向數字訂閱、體育、教育、投資與 IP:不是因爲報紙失去影響力,而是因爲僅靠報紙廣告已經不足以承載下一代家族資產增長。
11、截至 2026 年 8 月的現實位置:Times 正處於幾十年來最重要的一次所有權與組織重構。
理解現在的 Times,不能簡單引用“2023 年 Samir 拿 print、Vineet 拿 broadcast/digital”的新聞標題,然後認爲分家已經全部結束。2023 年的確出現大量關於兩兄弟資產分割的報道,Financial Times 也討論過由於家族結構與資產關係複雜,分拆需要融資和法律重組;但後來的正式公司程序顯示,實際實施路徑更加複雜。
2025 年 9 月,BCCL 與 Times Horizon Private Limited簽署集團重組協議,擬把 education、investment、broadcasting、media、entertainment 及相關業務,即 EIBME Business,從 BCCL 分拆至 THPL。NCLT 於 2026 年 2 月 4 日批准,CCI 隨後也批准。按方案,實施完成後 THPL 將不再只是 BCCL 的子公司,而是由 BCCL 的股東直接持有。
到 2026 年 8 月 22 日,最新行業報道顯示,集團已經通知相關 BCCL 員工,自 9 月 1 日起轉到 Times Horizon;集團強調這是 employment transfer,不影響原服務年限和現有僱傭連續性。這是非常明確的信號:法律拆分正在從紙面審批進入運營實施階段。
但截至 2026 年 8 月 27 日,分拆之後每一個資產最終如何分配到 Samir 與 Vineet 的個人控制體系、兩兄弟及下一代的最終經濟權益比例,以及 Times Horizon 完成所有監管步驟後的最終治理圖,公開資料有限 / 暫無法確認。因此,現在最準確的表述不是“Times 已完成兄弟分家”,而是:Times 正在實施一次將出版業務與更廣泛非出版/增長型業務拆成更獨立資本平臺的重大重組。
這一變化背後的戰略邏輯也很清楚。NCLT 重組理由認爲出版業務與 EIBME 業務在資本需求、運營模式、風險、競爭優勢、戰略和監管要求方面均不相同,拆開之後可以擁有更專注的管理層,並更容易爲不同業務引入資本和合作夥伴。
這恰好解釋了 2026 年 RCB 投資爲什麼值得重視。未來 Times 的非出版平臺可以更加像一個媒體—消費—體育—教育—數字—投資控股集團,而傳統 BCCL 則可以更集中於高現金流、高品牌價值的出版業務。RCB、Cricbuzz、Willow、London Spirit 與 MLC 所構成的體育網絡,是這種新資本結構最直觀的樣本。
從三代人的身份變化來看,結構非常清晰:
Sahu Shanti Prasad Jain的核心身份是工業資本家、文化贊助人和媒體所有權奠基人;
Ashok Jain / Indu Jain代表的是家族控制制度化、企業集團與文化公益並存的第二階段;
Samir Jain真正改造了報紙經濟學;
Vineet Jain把 Times 推向電視、廣播、數字、娛樂、活動、投資和教育;
Satyan Gajwani 等下一代則正在進入數字平臺、全球板球和體育資產所有權領域。
所以,Sahu Jain 家族在現實世界中的位置,已經不能簡單定義爲“印度最大報紙的老闆”。
更準確地說,它是一個依靠 188 年媒體品牌積累、家族控制、巨大現金流、全國廣告網絡、互聯網流量、文化 IP、資本投資及體育資產組成的私人影響力集團。BCCL 截至 2025 年仍擁有超過 ₹14,000 crore 的淨資產、近 ₹4,800 crore 流動性和零債務;The Times of India 仍居英文報紙領導位置,Times Internet 則擁有數億級數字用戶。與此同時,集團正在主動把自己拆成更適合下一代資本配置的新結構。
真正理解 Times Group 的關鍵,不是問“它擁有多少張報紙”,而是看清 Sahu Jain 家族在近八十年裏反覆做的同一件事:先佔有注意力,再把注意力變成廣告;再把廣告變成現金流;再把廣告能力變成股權;最後把股權、品牌和受衆進一步變成數字平臺、教育機構、文化 IP 與體育資產。 這套“注意力 → 商業現金流 → 資本 → 新注意力資產”的循環,纔是 Times Group 最核心的商業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