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uxmoi 與匿名創始人:從紐約時尚博客到衆包明星情報網絡,再到多平臺娛樂媒體 IP
1、研究 Deuxmoi,首先必須把“品牌”“法律實體”“歷史創始人”和“今天實際運營者”四個層次拆開。
www.deuxmoi.world 不是一家傳統意義上“由公開創始人出面經營”的娛樂媒體。其官方隱私政策明確寫明,網站由 Deuxmoi LLC 擁有並運營;其網站條款同樣以 Deuxmoi LLC 作爲運營主體。美國商標資料顯示,核心文字商標 DEUXMOI 的註冊所有人爲 DeuxMoi LLC,申請於 2020 年 10 月 23 日、2021 年 12 月註冊,申報的商業使用時間可追溯至 2013 年 12 月。
但“Deuxmoi是誰”並沒有同樣清晰的官方答案。2022 年,互聯網文化記者 Brian Feldman 根據早年博客、社交媒體賬號、舊網頁、照片、用戶名和行業聯繫做了一次較系統的數字足跡調查,認爲 2013 年的 Deuxmoi 最初由 Meggie Kempner 和 Melissa Lovallo 兩名女性共同建立,並認爲後來繼續運營這一品牌的人主要是 Lovallo。隨後 Vulture、Town & Country 等媒體跟進報道這一結論,但措辭仍普遍使用 “appears”“allegedly”“reportedly”等限定語。
因此,對“創始人”的最嚴謹表述是:公開調查資料較強地指向 Meggie Kempner 與 Melissa Lovallo 是早期共同創辦者;當前匿名運營人格“Deux”則被多家報道指向 Melissa Lovallo,但 Deuxmoi LLC 並沒有以官方身份公開確認這一點。不能把媒體調查結論寫成已經由企業登記完全確認的法律事實。
這一區分非常重要,因爲 Deuxmoi 的匿名性不是一個附帶的營銷噱頭,而是其整個商業結構的一部分:品牌人格比自然人更重要,觀衆認識的是“Deux”,而不是某位實名編輯。
2、如果把 Deuxmoi 放進媒體行業結構中,它更準確的定位不是“Instagram八卦號”,而是一家從社交平臺原生賬號發展出來的小型垂直媒體公司。
截至目前,Deuxmoi 已形成 Instagram、網站 Deuxmoi.world、Deux U 播客、電子通訊、商品、圖書、卡牌遊戲和移動 App 等多個產品層;2024 年接受 Creator Spotlight 採訪時,運營者明確把自己的目標描述爲繼續建立一家媒體公司,並表示當時的業務已經能夠支持兩名全職人員以及固定自由職業者。
它最重要的資產並不是傳統媒體最典型的印刷廠、電視牌照或龐大編輯部,而是四樣東西:**Deuxmoi 品牌與商標、約數百萬級的社交受衆、持續向它輸送信息的匿名投稿網絡,以及圍繞這批受衆建立起來的明星消費與興趣數據。**這是理解其現實價值的核心。
從商業邏輯看,它完成的是一條非常典型但很少有娛樂媒體做得如此徹底的路徑:
時尚博客 → 閒置社交賬號 → 衆包八卦 → 超大社交分發渠道 → 商品化 → 經紀公司代理 → 播客/圖書/影視權利 → Newsletter → 獨立網站/App → 更完整的媒體 IP。
從時尚博客到衆包明星情報網絡
3、Deuxmoi 的真正起點是 2013 年,而不是疫情期間。它最初根本不是一個明星爆料項目。
早期資料顯示,兩名朋友在 2013 年建立 Deuxmoi,將其作爲同名時尚和生活方式博客的社交延伸。2015 年接受 The Daily Front Row 採訪時,早期創辦者仍然把 Deuxmoi 描述成以時尚、生活方式和審美爲核心的項目,並討論過包袋、香氛等品牌合作。創辦者當時已經選擇保持匿名,並解釋說這樣可以讓讀者把注意力放在內容上,也讓她們能更自由地表達批評意見。
這說明 Deuxmoi 後來的匿名制度並不是 2020 年成爲八卦賬號以後才臨時發明的。“去人格化創始人、強化品牌人格”早在最初的時尚博客階段就已經存在。
到大約 2015 年,原來的時尚博客模式基本被放棄。但賬號沒有徹底關閉。後來成爲主要運營者的那個人繼續零星發佈 meme 和舊照片,到 2020 年初,這個已經相當“休眠”的 Instagram 賬號仍積累了大約 4.5 萬名關注者。
這 4.5 萬名用戶非常關鍵。Deuxmoi 並不是從零啓動的疫情創業項目,而是利用一個已經具有一定時尚圈層和都市女性受衆基礎的舊賬號完成二次創業。
4、2020 年 3 月是整個項目最決定性的轉折點:從“我發佈內容”變成“用戶替我提供內容”。
2020 年 3 月疫情初期,運營者在 Instagram Story 上詢問關注者是否有明星故事可以分享。投稿迅速湧入,之後她開始把用戶私信、明星偶遇、餐廳 sightings 和匿名線索截圖發佈出來。到 2020 年年底,賬號已經從約 4.5 萬關注者增長到約 53 萬。
這一步改變的不是題材,而是整個生產函數。
傳統八卦媒體需要記者、攝影師、線人費、編輯、娛樂經紀人網絡以及大量電話採訪;Deuxmoi 把其中很大一部分“採集端”分散給關注者。粉絲既是讀者,又是記者、目擊者、消息源、糾錯者和進一步傳播者。Vanity Fair 對其早期運作的記錄顯示,賬號每天需要處理大量關注請求、投稿和直接消息,內容大量依賴用戶供稿。
因此 Deuxmoi 的真正創新不是發明 “blind item”。匿名八卦在美國媒體史上存在已久。它更重要的創新在於:**用 Instagram Stories 把盲目八卦、明星 sightings 和 UGC 投稿機制做成實時、持續、低成本的規模化信息流。**Vox 當時將其放入一種新的網絡八卦生態中討論,恰恰因爲它模糊了“新聞機構、粉絲社區與社交賬號”的邊界。
5、疫情不是偶然背景,而是 Deuxmoi 爆發的結構性條件。
2020 年封鎖期間,紅毯、首映式、派對、夜店和大量傳統明星曝光渠道突然消失,傳統狗仔和娛樂記者能夠獲得的明星內容也受到限制;與此同時,公衆在家中大量使用 Instagram 等社交平臺。Vanity Fair 在回顧這一階段時直接把 Deuxmoi 的爆發放在這一“明星八卦供給真空”中理解。
Deuxmoi 恰好提供了一種適合疫情環境的產品:不需要正式採訪、不需要明星出席活動,也不需要大型編輯部,只需要一個關注者說“我過去遇見過某位明星”,就能生產內容。
這也是爲什麼大量早期 Deuxmoi 內容並不是重大丑聞,而是極其日常的信息——某演員對服務員是否禮貌、某明星點什麼咖啡、在哪裏喫飯、住哪家酒店、被誰偶遇。Vox 甚至將這種內容概括爲一種“平淡的明星八卦”倫理問題:低烈度、娛樂性強,但同樣涉及隱私和真實性。
這種“日常化”後來反而成爲其差異化優勢。傳統小報爭奪婚外情、離婚和訴訟等大新聞;Deuxmoi 可以讓用戶每天不斷回來查看極小顆粒度的明星信息。
創始人背景、教育與職業路徑
6、早期共同創辦者 Meggie Kempner 的背景,可以解釋 Deuxmoi 爲什麼從一開始就高度貼近紐約時尚、社交與奢侈品文化。
公開調查認爲 Meggie Kempner 是最初的 Deuxmoi 兩名創辦者之一。她是美國著名時尚社交名媛 Nan Kempner 的孫女。Nan Kempner 長期處於紐約與國際高級時裝、社交和慈善網絡核心,其個人衣櫥和時尚影響力曾成爲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Costume Institute 展覽主題。Meggie 與弟弟 Chris Kempner 後來也直接以祖母的時尚遺產爲靈感建立服裝品牌 Kempner。
2014 年報道顯示,Kempner 品牌以紐約生產的成衣爲核心;Vanity Fair 當時報道其首批系列約 30 件,價格大致在 400—700 美元範圍。Meggie 在採訪中頻繁談到祖母的衣櫥、審美以及自己從小接觸時裝的經驗。
這意味着至少在 Meggie 這一條創始路徑上,Deuxmoi 並非來自傳統新聞學院或地方報紙,而是來自紐約上層社交—時裝—品牌傳播生態。
她的教育背景也比另一名被指創始人更容易確認。New York Post 在 2014 年介紹 Kempner 品牌時將 Meggie 稱爲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和 Ralph Lauren 的 alum。也就是說,她接受過賓夕法尼亞大學教育,並曾進入 Ralph Lauren 工作。
後來她繼續在時裝領域活動,並曾被 Vogue 以創意總監身份介紹。
所以,Meggie 在整個 Deuxmoi 結構中更像是原始品牌和審美世界的共同建立者;現有公開資料並不支持她仍然控制今天的 Deuxmoi 業務。Town & Country 等報道明確稱,她後來已經不再參與,而 Lovallo 被認爲繼續運營。
7、另一名被指共同創辦者、也是被認爲更可能延續至今天的運營者 Melissa Lovallo,公開個人資料遠少於 Meggie Kempner。
Feldman 的數字足跡調查把早期 Deuxmoi 內容、社交賬號、舊推文和時尚行業關係連接到 Melissa Lovallo,並發現多個證據表明早期 Deuxmoi 團隊與 Ralph Lauren 有工作關係;一份已經下線的舊介紹還曾把 Deuxmoi 的兩名女性描述爲具有多年時裝行業經驗的“stylist & fashion designer duo”。
運營者本人在 2024 年接受 Creator Spotlight 採訪時沒有透露實名,但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職業背景:她表示自己在紐約企業環境中擁有數十年的正常全職工作經歷,媒體、播客並不是她原來的職業,她在 2020 年以後基本是邊做邊學。
這與公開調查所描述的時裝企業職業路徑基本一致,但並不足以單獨完成實名確認。
至於 Melissa Lovallo 的準確出生日期、出生地點、父母、家庭階層以及完整教育履歷,公開資料有限 / 暫無法確認。因此不宜根據社交媒體猜測補齊其私人履歷。
這一點反而揭示了 Deuxmoi 與典型“創始人媒體”的區別:它沒有把創始人的學歷、個人故事、演講或公衆人格做成品牌資產。匿名本身就是資產。
8、從職業演變看,Deuxmoi 運營者並不是“記者創業”,而更接近“時尚行業從業者偶然發現了一種更高效率的媒體產品”。
2020 年爆發以後,她仍然維持原有全職工作。Vanity Fair 2021 年採訪中,她描述自己白天工作,晚上處理 Deuxmoi,有時一直工作到凌晨;隨着辦公室恢復,賬號甚至可能佔用每天數小時額外時間。
Creator Spotlight 2024 年的採訪進一步顯示,她大約有兩年時間同時維持公司工作和 Deuxmoi。隨着商品、播客、圖書等項目開始產生足夠收入,她才最終退出原來的全職職業。
這非常重要,因爲 Deuxmoi 的職業路徑不是:
“新聞學校 → 編輯部 → 高級記者 → 創辦媒體”。
而更接近:
時尚/企業職業 → 興趣型博客 → 休眠品牌 → 疫情期間發現用戶需求 → 社交媒體高速增長 → 測試商品變現 → 引入大型經紀公司 → 辭職全職經營媒體。
她本人甚至明確說,第一次做播客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也沒有在會議中推銷自己或做媒體項目的經驗。
換句話說,她的核心能力並非傳統調查報道,而是對受衆注意力、明星興趣、社交平臺節奏和社區反饋的高度敏感。
資產、合作網絡與商業模式
9、Deuxmoi 今天已經不再是一項單一 Instagram 資產,而是一個圍繞同一受衆不斷進行 IP 延展的組合。
最核心的仍然是 Instagram。2026 年 9 月可見的公開頁面約顯示 240 萬關注者,賬號自稱 “curators of pop culture”。
第二層是 Deuxmoi.world。官方站點已經建立 “Latest”“Sightings”等內容欄目,把過去只能存在 24 小時的 Instagram Story 轉變成可索引、可搜索、可長期存在的網頁資產。官方網站目前仍持續發佈娛樂新聞和來源型文章。
第三層是 Deux U。Audacy/Cadence13 於 2022 年推出這檔節目,讓匿名創作者可以講述不適合只通過截圖表達的信息,並把部分獨家內容留給音頻渠道。Creator Spotlight 採訪中,運營者表示播客按年度續約,說明它已經成爲相對長期的內容產品,而不是一次性實驗。
第四層是 Newsletter。其設計刻意模仿傳統時尚/八卦雜誌,把一週裏因 Instagram Stories 到期而容易消失的信息重新包裝,並加入獨家內容。運營者自己銷售 Newsletter 廣告,因此這也是她最直接控制的商業渠道之一。
第五層是 出版 IP。2022 年,Deuxmoi 與作家 Jessica Goodman 合作推出小說 Anon Pls.,將一個匿名八卦賬號運營者的經歷虛構化。這是把“運營 Deuxmoi 本身”轉化爲可出售故事產權的重要一步。
第六層是 實體商品與遊戲。商品是 Deuxmoi 第一個真正被驗證的直接商業化渠道。隨後又推出 Deuxmoi Presents: Scandal! 卡牌/桌面遊戲,讓玩家用 “who / what / where” 卡片製造八卦標題,本質上是把 Deuxmoi 的內容機制本身商品化。
第七層是 Deuxmoi World App。Apple App Store 將其描述爲圍繞明星常去餐廳、水療、酒店和其他地點的發現工具。也就是說,Deuxmoi 正在把多年累積的“明星在哪裏消費”數據,從八卦內容轉換成生活方式推薦數據庫。
這是非常重要的資產演變:明星 sightings 本來只是內容;當這些數據按照城市、餐廳、酒店和消費場所重新結構化以後,它就可以變成旅遊、餐飲和生活方式產品。
10、Deuxmoi 最早驗證商業模式的不是廣告,而是 Merch。
運營者回憶,她在 2021 年 1 月推出第一批商品,大約只是兩款 sweatshirt。她當時已經投入大量時間維護賬號,因此給自己設定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判斷:如果 Merch 能賣,她就繼續做;如果不能,繼續投入如此多時間就沒有意義。結果首輪商品銷售表現很好。
這個決策是 Deuxmoi 從“流量”向“公司”轉變的真正分界點。
它證明了一件事:這批用戶不僅願意免費消費八卦,而且願意花錢購買身份認同。
從此以後,Deuxmoi 的變現逐漸形成多層結構:
直接消費者收入來自商品、圖書和遊戲;媒體收入來自 Newsletter 廣告、播客商業化和網站廣告;品牌合作收入來自商業贊助與聯名;授權/IP價值來自圖書及影視開發;Affiliate 收入來自商品推薦等渠道;App 則更像強化用戶留存和數據資產的戰略產品。有關各渠道的具體收入與利潤率並未公開披露。
11、Deuxmoi 最重要的商業合作方不是一個傳統投資機構,而是 WME。
在 Instagram 接近 100 萬關注者時,運營者開始與 William Morris Endeavor(WME) 合作。根據她自己的說法,WME 隨後幫助她在大約八個月時間裏迅速進入播客、圖書和電視開發。
這構成了 Deuxmoi 非常典型的第二增長階段:
第一階段,她自己解決“流量問題”;
第二階段,WME 幫她解決“怎麼把流量賣給更大的媒體產業”這個問題。
WME 帶來的真正價值不是向 Deuxmoi 投資本金,而是Hollywood deal flow、出版關係、播客平臺、品牌客戶和 IP 包裝能力。
2024 年採訪中,運營者甚至表示,除了 Newsletter 之外,她的大部分項目都與 WME 有聯繫;她稱 WME 從其他項目中取得 10%,但不參與她自己完成的 Newsletter 廣告銷售。這是運營者對雙方安排的公開描述,並不能替代雙方的完整合同。
因此,WME 更準確的身份是經紀和商業化基礎設施,而不是 Deuxmoi 的已知股權控制者。
12、截至可覈實的公開披露,Deuxmoi 並不是一個典型 VC 或私募基金驅動的媒體項目。
Creator Spotlight 在 2024 年問到投資問題時,運營者表示曾有投資相關溝通,但當時沒有發生交易;與此同時,業務已經能夠支持兩名全職員工和兩名經常合作的自由職業者。
因此至少到該階段,Deuxmoi 更接近一種 bootstrap + 正現金流擴張 + 經紀公司放大商業機會 的模式,而不是依靠融資燒錢取得市場份額。
截至本次研究能夠確認的公開資料,沒有足夠證據證明 Deuxmoi LLC 已被大型媒體集團、VC 或 PE 控股。公開資料有限 / 暫無法確認其最終受益所有權及 Deuxmoi LLC 的完整股權結構。
這使 Deuxmoi 與很多新媒體創業公司不同:它不需要建立數百人編輯部,也不需要昂貴的視頻生產體系,其信息原料大量來自無償用戶投稿,Instagram 又長期承擔主要分發功能,因此固定成本天然較輕。
13、如果壓縮成一句話,Deuxmoi 的商業模式是:把“別人免費告訴我的明星信息”,轉變成“只有我能高頻組織、分發並商業化的注意力網絡”。
它的飛輪大致如此:
粉絲越多 → 投稿越多 → 信息密度越高 → 更多人因爲害怕錯過而關注 → 更多明星和餐廳被討論 → 品牌影響力更強 → 能產生商品、播客、圖書、廣告和合作收入 → 有資源擴大團隊與產品 → 再進一步吸引投稿。
Creator Spotlight 中運營者自己把 community 稱爲最大資產,並表示與受衆互動、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是業務最重要的能力。
這句話非常準確地解釋了 Deuxmoi 的護城河:它並不一定擁有傳統媒體意義上最專業的記者,而是擁有一個達到臨界規模以後會自行產生信息的社區。
此外,其 App 又把這種網絡效應向商業價值更明確的方向推進:一個“某明星昨晚去了哪裏”的 sightings,可以在第二天成爲某家餐廳的消費推薦。
因此 Deuxmoi 最有潛力的長期資產,可能並不是單篇八卦,而是明星—地點—品牌—消費者興趣之間長期累積的關係圖譜。這是基於其產品演變作出的結構性判斷。
關鍵決策、成功結果與現實位置
14、Deuxmoi 歷史上至少有五個真正改變公司命運的決定。
第一個是 2013 年保持匿名。這讓品牌而不是創始人個人成爲主角,也爲後來發佈敏感八卦提供了身份隔離。早期創辦者在 2015 年已經把匿名解釋爲保持內容中心地位並提高表達自由度的方式。
第二個是 2015 年左右原博客失敗後沒有刪除賬號。一個看起來沒有價值的舊 Instagram 賬號,後來提供了 4.5 萬人的冷啓動池。
第三個是 2020 年 3 月把賬號開放給用戶投稿。這是從傳統內容生產轉換成衆包網絡的關鍵。
第四個是 2021 年用 Merch 測試付費意願。首輪成功意味着關注者可以被轉化成客戶,運營者由此獲得繼續投入的經濟理由。
第五個是 與 WME 合作。這一步把一個 Instagram 創作者接入了 Hollywood、出版、音頻、品牌和電視開發體系。
第六個可以視爲當前階段的關鍵變化:從租用 Instagram 流量轉向建立自有媒體基礎設施。Deuxmoi.world、Newsletter 和 App 都在降低整個公司對 Instagram 單一平臺的依賴。
這對任何社交媒體原生公司都很重要,因爲 Instagram 粉絲本身是“平臺內關係”;網站訪問者、郵件訂閱者、商標、App 和直接廣告客戶才更接近企業自己可以控制的資產。
15、它最成功的地方不是“八卦都很準”,而是成爲了明星新聞產業中一個不可忽視的上游信號源。
最典型的例子來自 Adele。Rolling Stone 在 2021 年對 Adele 的封面報道中明確寫到,最早把她與 Rich Paul 的關係告訴公衆的是 Deuxmoi,甚至早於 Adele 自己能夠告訴生活中的一些人。
這是 Deuxmoi 地位變化的象徵:它不再只是轉載傳統娛樂新聞,有時傳統媒體反過來需要關注它正在傳播什麼。
其信息隨後多次進入大型媒體對明星事件的報道框架。這個結果並不證明所有投稿真實,但證明了它已經擁有議程設置能力:一個匿名賬號上的投稿,可能促使記者、粉絲、經紀團隊和當事人開始回應。
另一個非常現實的影響來自餐飲和生活方式。Deuxmoi 長期公佈明星常去餐廳和酒店,最終把這些信息直接做成 App。於是“明星八卦媒體”開始影響用戶去哪裏喫飯、旅行和消費。
這也是它比普通粉絲號更值錢的地方:注意力可以直接與消費地點連接。
16、從媒體史角度看,Deuxmoi 真正改變的並不是“八卦”本身,而是八卦的信息供應鏈。
傳統 celebrity gossip 的中心是專業狗仔、小報記者、經紀人和線人;Deuxmoi 把“任何正好坐在明星旁邊的人”納入供應網絡。
其最強的時候,理論上任何餐廳服務員、航空乘客、酒店住客、鄰桌客人或路人,都可能成爲內容供應者。Vanity Fair 對賬號的描述也正是這種“羣衆化狗仔”結構。
這使新聞採集成本大幅下降,卻也同時把傳統編輯部承擔的驗證成本轉移掉了。
因此 Deuxmoi 的成功和最大缺陷,其實來自同一個設計:
低門檻投稿讓它比傳統媒體更快、更廣;低門檻投稿也讓它天然更容易出現錯誤、惡作劇、粉絲戰爭和惡意造謠。
這不是兩個互不相關的現象,而是同一個商業系統的一體兩面。
爭議、失敗與當前影響力
17、Deuxmoi 最大、最長期的爭議始終是真實性:它建立了一個新聞媒體規模的分發能力,卻沒有建立同等強度的新聞驗證制度。
這一點並不是外界單方面指控,Deuxmoi 自己在法律條款中寫得非常清楚:網站上的新聞和八卦基於可得來源,不會獨立覈實其中事實,也不保證準確性、可靠性、完整性或及時性。官方網站文章底部還會出現類似“部分陳述未經獨立確認,本網站不聲稱所發佈信息基於事實”的免責聲明。
這構成了它與傳統主流新聞機構之間最根本的制度差異。
Vanity Fair 早在 2021 年就記錄過這種問題:賬號有時會同時發佈互相矛盾的投稿,甚至運營者自己懷疑是假的內容,只要認爲讀者會感興趣也可能被展示。
從產品角度這很合理——它把自己定位成“大家正在說什麼”的信息市場;從新聞倫理角度問題卻很明顯——當受衆達到數百萬級以後,即便寫着“未經證實”,傳播本身也可能製造名譽和現實後果。
18、Taylor Swift 事件是 Deuxmoi 真實性和問責爭議最具代表性的爆發點之一。
2023 年底,Deuxmoi 再次傳播 Taylor Swift 與前男友 Joe Alwyn 曾舉行祕密婚禮或儀式的說法。Swift 長期公關 Tree Paine 極少直接下場攻擊八卦賬號,但這次公開表示相關說法完全虛構,稱從未發生任何婚禮或儀式,並要求 Deuxmoi 爲這類信息造成的“pain and trauma”承擔責任。Variety、The Hollywood Reporter、Entertainment Weekly 等均報道了這場罕見的公開衝突。
這件事的重要性不只是“某條八卦錯了”。
它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暴露出 Deuxmoi 的結構性矛盾:它可以依靠“不保證真實性”的定位獲得傳統新聞機構沒有的發佈自由,但當影響力達到足以迫使全球頂級明星團隊公開回應時,外界自然會要求它承擔接近媒體機構的責任。
19、第二類爭議是隱私:Deuxmoi 把“明星公開活動”和“普通人在私人時間的位置”之間的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Vanity Fair 曾記錄其投稿生態中出現偷拍式 celebrity sightings、關於私人住宅附近活動的信息,以及對明星私人社交賬號的關注。這類內容帶來的核心爭議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新聞準確性,而是:即使信息是真的,是否就應該向數百萬人實時傳播?
演員 Nicholas Braun 在 2026 年談到公衆對自己私人約會生活的關注時,直接點名 Deuxmoi 帶來的煩惱,並批評匿名向這類賬號報告別人私人活動的人。
這說明 Deuxmoi 的影響力已經產生一種反向成本:對普通用戶而言,“在餐廳看到明星”是一條娛樂內容;對當事人而言,它可能意味着幾乎任何公共空間中的活動都有機會被實時上傳給數百萬陌生人。
20、第三類批評,是 Deuxmoi 自己已經成爲它曾經只是觀察的“粉絲文化機器”的一部分。
2026 年 5 月,Deuxmoi 因回答“如何健康地追星”問題時使用非常貶損的說法批評當代粉絲文化而引發反彈。大量批評集中在一個明顯矛盾上:一個依靠用戶高度關注明星私生活而建立商業模式的平臺,本身卻嘲諷這種明星執迷文化。
這其實是 Deuxmoi 成熟後的一個深層品牌問題。
早期它可以把自己描述成一羣朋友之間輕鬆分享明星故事;當它擁有數百萬關注者、廣告、商品、出版社、WME、播客和 App 之後,它已經不是旁觀者,而是製造和放大這種注意力經濟的機構之一。
因此,“只是娛樂”“不要太認真”的品牌定位,與它越來越大的實際市場影響之間存在持續張力。
21、法律層面,目前最清晰的不是大型訴訟,而是主動建立知識產權和免責聲明防線。
核心 DEUXMOI 商標已經以 DeuxMoi LLC 名義註冊,覆蓋在線博客、娛樂與流行文化網站、播客、Newsletter 和數字媒體等服務。
與此同時,官網條款設置了內容免責聲明、責任限制、知識產權以及 DMCA 等條款。這表明 Deuxmoi 從一個非正式社交賬號向正式媒體公司轉型時,已經明顯加強法律基礎設施。
其 IP 組合也出現過向服裝、遊戲和印刷產品擴張的嘗試;不過不同申請的狀態並不完全相同,因此不能簡單把每一個申請中的類別都視爲仍在經營的正式業務。
也就是說,Deuxmoi 真正擁有的可轉讓資產開始從“一個 Instagram 密碼”升級爲商標、出版 IP、用戶渠道、網站、App 和商業合同關係。
22、影視化是 Deuxmoi 最明顯的擴張嘗試之一,也是一個目前沒有兌現的項目。
Anon Pls. 在正式出版之前就引起影視行業興趣。項目後來進入 HBO Max 開發體系,並一度有 Diablo Cody、Ryan O'Connell 等編劇以及 Berlanti Productions 相關人員參與的報道。
但到 2026 年 6 月,Ryan O'Connell 對外確認,該劇集項目最終沒有繼續推進。也就是說,把 Deuxmoi IP 擴張成 HBO/Max 劇集的路徑至少這一版本已經結束。
這值得被視爲一個真實的商業失敗,而不是簡單忽略,因爲它反映了 Deuxmoi IP 的邊界:一個社交八卦品牌可以很容易獲得 Hollywood 的開發興趣,但把這種品牌認知真正轉換成長期影視 franchise,難度遠高於做播客、商品或 Newsletter。
23、截至 2026 年 9 月,Deuxmoi 並沒有因爲這些爭議消失,反而完成了從“賬號”向“獨立媒體品牌”的大部分基礎建設。
Instagram 當前公開頁面約爲 240 萬關注者。Deuxmoi.world 仍在持續更新;App Store 中 Deuxmoi World 仍作爲獨立應用存在;核心商標仍處於註冊狀態;官方 Linktree 繼續把用戶導向 Instagram、TikTok、Threads、Podcast 和訂閱產品。
它的現實位置可以概括爲:
它不是 TMZ 級別的大型新聞機構;不是傳統雜誌;也不再只是 Instagram influencer。它已經成爲一個體量較小但上游信息影響力異常大的、女性主導、社交平臺原生的娛樂媒體 IP。
其最大優勢仍是社區和投稿網絡;最大商業價值是把這張網絡延伸至出版、音頻、廣告、商品和生活方式消費;最大風險則始終是真實性、隱私、名譽侵害風險和對 Instagram 等平臺的歷史性依賴。這些特徵都直接來自其衆包式生產模式。
24、把關鍵時間線壓縮起來,可以更清楚看到 Deuxmoi 是怎樣長成今天這個結構的。
2013 年:兩名朋友建立 Deuxmoi 時尚/生活方式博客及社交賬號;商標資料後來申報 2013 年底已開始商業使用。
2014—2015 年:Deuxmoi 仍主要存在於紐約時尚和生活方式語境,創始團隊堅持匿名。與此同時,被認爲是共同創辦人的 Meggie Kempner 與弟弟經營 Kempner 時裝品牌。
約 2015 年以後:最初博客逐漸停止,Instagram 賬號低頻存在。
2020 年初:賬號約 4.5 萬關注者。
2020 年 3 月:疫情期間詢問粉絲明星故事,衆包八卦模式誕生。
2020 年底:關注者約增長至 53 萬。
2020 年 10 月:DeuxMoi LLC 申請 DEUXMOI 核心商標。
2021 年 1 月:首次 Merch 測試成功。
2021 年左右:接近 100 萬關注者後開始與 WME 合作,並迅速進入更系統的商業開發階段。
2021 年:Rolling Stone 在 Adele 報道中確認 Deuxmoi 曾率先曝光其與 Rich Paul 的關係,顯示賬號已經具備主流議程影響力。
2022 年:Deux U 推出;Anon Pls. 出版;Brian Feldman 發佈數字足跡調查,把早期創辦者身份指向 Meggie Kempner 和 Melissa Lovallo。
2023 年:Taylor Swift 團隊與 Deuxmoi 因祕密婚禮傳言公開衝突,成爲其問責爭議的重要節點。
2024 年:Deuxmoi 已公開描述自己爲能夠支持全職員工和自由職業者的多渠道媒體業務,並推進 Newsletter、獨立網站和 Deuxmoi World App。
2026 年:品牌仍有約 240 萬 Instagram 關注者並繼續經營網站等渠道;與此同時,Anon Pls. 的 HBO/Max 影視開發沒有繼續推進,顯示“媒體公司化”仍在繼續,但影視 franchise 化並非一路成功。
25、最終看 Deuxmoi 的控制結構與現實位置,最值得記住的不是“誰在鍵盤後面”,而是這個人怎樣把匿名本身做成了一項企業資產。
如果 Brian Feldman 等人的調查判斷正確,Deuxmoi 的故事實際上跨越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社會資本:
一端是 Meggie Kempner 所代表的紐約時尚、Upper East Side 社交和 Ralph Lauren 式傳統時裝網絡;另一端是後來主要運營者所建立的 Instagram 原生羣衆情報網絡。
前者幫助解釋 Deuxmoi 爲什麼一開始擁有如此鮮明的時尚、餐飲和紐約上層生活方式基因;後者解釋了它爲什麼能突破一個小衆時尚博客的天花板,變成數百萬人的明星信息網絡。
真正完成商業躍遷的不是某一條驚天爆料,而是三個連續決策:
把受衆變成消息源;把消息源變成社區;再把社區變成可以跨媒體出售的 IP。
所以,Deuxmoi 今天最接近的定義不是“匿名八卦博主”,而是:
一個以匿名編輯人格爲品牌核心、以羣衆投稿爲內容供應鏈、以 Instagram 爲原始分發引擎、以 Deuxmoi LLC 和知識產權爲法律容器、以 WME 等外部網絡放大商業化,並逐步向自有網站、音頻、出版、商品和生活方式數據產品延伸的小型數字媒體公司。
而它最深的矛盾也不會輕易消失:
讓 Deuxmoi 成功的,正是讓 Deuxmoi 最受批評的東西——速度高於驗證、參與高於編輯門檻、匿名高於問責、以及把普通人的窺視欲直接轉化成媒體供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