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殖民港口商报到国家级非营利媒体:The Straits Times、The Business Times 与 SPH Media Trust 的180年权力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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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把“创始人”与今天的控制结构说清楚
The Straits Times 与 The Business Times 不能用同一种“创始人—家族—继承”的框架理解。
The Straits Times 的历史起点可以明确追溯到 1845年7月15日。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最新的180周年历史研究把 Catchick Moses 与 Robert Carr Woods 同时称为创办者:Moses 是提供商业组织、印刷设备与启动资源的亚美尼亚商人;Woods 是从孟买来到新加坡的英国记者,也是第一任编辑。因此,更准确的说法不是“某一个媒体大亨独自创办”,而是 Moses 是商业发起人与出资/资源组织者,Woods 是创刊编辑兼实际办报者。
The Business Times 则完全不同。它并不是某位企业家以个人资本创办的独立报纸,而是 Straits Times Press/后来SPH这一机构体系内部孵化出来的专业财经媒体。SPH Media 官方历史将其描述为1976年推出的“新加坡第一份财经日报”;当时负责建立和带领编辑团队的是 Tsai Tan,所以若必须对应一个“创始人物”,最接近的称谓应当是 founding editor / 首任主编 Tsai Tan,而不是所有权意义上的私人创始人。
今天,两份报纸都不属于任何创始人后代,也不存在一个控制它们的报业家族。自 2021年12月1日 起,原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的媒体业务整体转入 SPH Media Trust(SMT)。SMT 是 company limited by guarantee,担保有限公司,实行 not-for-profit 结构,没有传统股份公司意义上的股东和可供家族继承的权益。其经营实体为 SPH Media Limited。
因此,理解这两份报纸最重要的一条主线是:
19世纪个人商人与编辑创业 → 报纸公司化 → 多语种报业集团SPH → 上市媒体模式承压 → 2021年整体媒体业务剥离 → 由SPH Media Trust以非营利结构运营。
2、Catchick Moses:The Straits Times 的商业发起者
较可信的历史研究显示,Catchick Moses 生于 1812年8月30日,奥斯曼帝国时期的Basra(巴士拉,今伊拉克)。他属于当时活跃于印度洋贸易网络中的亚美尼亚商人群体。1828年8月1日,他尚未满16岁便抵达新加坡。其叔父 Aristarkies Sarkies 已在当地立足,并帮助年轻的Moses进入 Boustead & Company 做职员。
这个背景十分关键。Moses 并不是在成熟的大众媒体市场中成长起来的“职业出版人”,而首先是一个 殖民港口贸易网络中的商人。新加坡当时正迅速成长为连接印度、中国、东南亚与欧洲航路的商业节点;信息、船运、货价、商品报价和商业信用本身就是商品。The Straits Times 最初的全名 The Straits Times and Singapore Journal of Commerce,也直接反映了这种商业信息属性。
Moses 在 Boustead 工作约五年后自行经商,并与加尔各答贸易网络建立联系。1840年3月,他和叔父组成 Sarkies & Moses 商号;叔父不久退出,Moses 此后长期经营该公司。他后来还投资房地产,并成为 Tanjong Pagar Dock Company 等企业的股东。这说明他的真正核心资产一直是 商贸、人脉、地产和港口商业网络,而非新闻业本身。
关于Moses父母的姓名、家庭财产规模以及正式学校教育,目前可靠的英文公开材料不足以形成完整传记:公开资料有限 / 说法不一 / 暂无法确认。
但可以确认的是,他的“成长资源”很大程度来自亚美尼亚侨商网络和叔父。19世纪新加坡的亚美尼亚社群人数虽然很少,却在商业、酒店、贸易、新闻和城市社会生活中拥有超出人口比例的影响力。Moses 后来成为当地亚美尼亚社群的重要人物,并在教会和公共事务中活跃。
他晚年的经济地位也已经明显高于普通商人。1874年,他搬入 Oxley Hill 的大型住宅 The Pavilion;新加坡国家文物局资料称,他去世后家人仍继续居住在那里。官方历史资料确认 Moses 于 1892年 去世;1892年10月3日《Daily Advertiser》的讣告进一步确认,他在 10月2日 于 The Pavilion 去世。
3、为什么一个商人会创办 The Straits Times
创刊本身带有相当明显的偶然性。
National Library Board 的180周年研究指出,亚美尼亚商人 Marterus Thaddeus Apcar 曾从英国订购印刷设备。早期一种说法认为Apcar原本计划办英文报纸;但历史学家 C. M. Turnbull 认为,更可能的用途是印刷供新加坡亚美尼亚社群使用的亚美尼亚文书籍。Apcar去世、其公司 Apcar & Stephens 在1845年倒闭后,Moses 接手印刷设备,再聘请 Robert Carr Woods 负责编辑,由此产生了 The Straits Times。
也就是说,The Straits Times 的诞生不是一个事先规划多年、拥有大型资本支持的“媒体创业计划”,而更像是三种资源碰到了一起:
现成的印刷设备 + 一个有商业网络的亚美尼亚商人 + 一个有新闻经验的英国编辑。
1845年7月15日,第一期在 No. 7 Commercial Square,即今天Raffles Place一带出版。最初只有八个folio页面,是周报,每周二发行。它甚至不是新加坡第一份报纸——1824年的 Singapore Chronicle 已经早它21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Moses本人没有演变成“新加坡的Hearst或Murdoch”。他提供了启动条件,但办报并不是其最成功的生意。创刊四个月后,报纸已提高到每周出版两次,但第一年仍无法证明商业可持续。到1846年,Moses试图出售报纸,甚至没有找到买家。
历史资料对交易形式有“出售”“交给Woods”等不同表述,但核心事实一致:1846年前后Moses退出,Woods取得了报纸控制权。 这意味着创始人的家族所有权几乎在报纸诞生后一年就已经中断。
因此,从资产角度看,Moses最重要的历史遗产不是建立了一个由其后代世袭的报业帝国,而是 把一套原本可能用于其他目的的印刷资产转化成了一个最终存活180年以上的媒体机构。
4、Robert Carr Woods:真正把创刊项目变成报纸的人
Robert Carr Woods 于 1816年7月31日出生于英国,1875年3月16日在新加坡去世。与Moses不同,他的人生主线并不是商业贸易,而是科学仪器、新闻、法律和殖民地公共事务之间的转换。
他的最早已知职业并非记者,而是 气象仪器制造。他加入伦敦 Meteorological Society,并于1838年成为该组织的registrar和理事会成员;他还尝试设计大型气压计,并改进过夜间读数更容易的温度计。这说明Woods进入新闻业之前就具有比较明显的技术、观察和实证兴趣。
1840年,他前往孟买成为记者,并在印度旅行。1845年离开孟买来到新加坡后,很快被Moses聘用来负责新报。关于其童年、父母职业以及正规大学教育,公开资料并不完整:公开资料有限 / 说法不一 / 暂无法确认。
Woods 对报纸内容的贡献比Moses更直接。他试图区别于较为沉闷的竞争对手 Singapore Free Press,加入短篇故事、幽默内容以及大量海外新闻。蒸汽船和邮运网络的发展,使外部信息能够更稳定地进入新加坡;换句话说,19世纪的新交通基础设施,本身就是The Straits Times早期内容模式得以成立的基础设施。
但其风格在当时也遭到竞争报刊嘲笑,被批评文字过于华丽、语气过于戏谑。这是The Straits Times最早出现的一种“品牌争议”:它是通过区别于老派报纸建立风格,但同样因此成为攻击目标。
Woods接过亏损报纸后,很快发现单靠订阅无法支撑新闻业务,于是把印刷机开发成多用途资产。1846年出版的 The Straits Times Almanack, Calendar and Directory 被NLB称为新加坡第一本directory。这是非常早期的“媒体多元收入模型”:报纸亏钱,就利用印刷基础设施做目录、年鉴以及其他印刷业务。
1849年,Woods还注册成为law agent。他后来坦言式的职业轨迹表明,新闻业收入不足,因此法律工作成为重要经济支柱。1861年,他与 James Guthrie Davidson 共同建立 Woods & Davidson,被NLB称为新加坡第一家律师事务所;1863年又从 Gray’s Inn 取得正式法律资格。后来他担任 Acting Attorney-General,并于1874年成为高级法官。
所以Woods的本质位置可以概括为:
创刊编辑 + 小型媒体经营者 + 印刷业务经营者 + 政治议题推动者 + 后来的律师和殖民地公共人物。
他不是依靠新闻业积累巨额财富,而是依靠多职业组合维持社会地位,这恰好反映了19世纪小型殖民地新闻商业模式的脆弱。
中文研究:报纸演化、The Business Times 与项目连续性
5、The Straits Times 从小型商业周报变成国家级媒体资产
The Straits Times 早期最重要的转折之一,是从低频周报逐步增加出版频率,并于 1858年成为日报。Woods最终于1860年前后出售该报。这一步意味着报纸第一次真正脱离创始阶段,成为一个可以持续转让、独立存在的媒体资产。
第二个长期变化是内容对象的转变。其原始名称中的“Journal of Commerce”说明,它首先服务殖民港口的商人、贸易和航运信息需求;而新加坡国家文物局的历史说明指出,二战后 The Straits Times 逐渐从原先偏英国殖民商业社会的定位转向更多本地议题,最终成为新加坡最具支配性的英文报纸之一。
战争是另一关键断裂点。1942年2月新加坡沦陷后,The Straits Times停刊,其设施被日军用于出版 Shonan Times,之后更名为 Syonan Times、Syonan Sinbun、Syonan Shimbun。日本投降后,The Straits Times 团队于 1945年9月7日恢复出版,甚至在英国军事行政当局尚未授权其使用新闻纸的情况下先印出了约10,000份。
因此,The Straits Times的品牌价值并不只是“1845年成立”。更重要的是,它穿越了 英国殖民统治、日本占领、战后去殖民化、马来亚政治重组、新加坡独立、国家工业化、互联网转型和纸媒衰退。这使其成为一种典型的“制度型媒体资产”:单个创始人的个人影响很早消失,但机构本身不断吸收新的政治、商业和技术环境。
6、The Business Times:不是个人创业,而是大型报业机构内部的专业化分拆
The Business Times 的出现反映的是完全不同的经济阶段。
到1970年代,新加坡已经不再只是19世纪意义上的转口港,而正在快速建立制造业、银行、证券市场、跨国公司总部和区域金融中心。SPH Media给出的官方解释是:1976年推出The Business Times,是为了满足不断增长的商业和财经新闻需求。 它成为新加坡第一份财经日报。
其第一期可追溯到 1976年10月1日。当时报纸的出版资料显示出版者为 Times Business Publications;早期宣传强调提供本地和国际商业新闻,并特别关注“doing business”的环境。
这里需要区分“创始人”和“创刊主编”。
公开资料没有显示The Business Times存在一个像Moses那样以私人资源成立媒体公司的个人创始人。它本质上属于 The Straits Times 体系内部的产品创新。因此,把 Tsai Tan称为“所有者或资本创始人”并不准确;最准确的定位是 首任主编、创刊编辑领导者。1976年同期的报道将她称为新财经日报的编辑,并特别强调,她成为当时英联邦范围内极少见、乃至具有“first”意义的女性财经日报主编。
Tsai Tan 在创刊后的个人专栏中回忆,团队用了 约11个月才把报纸真正推出。这说明BT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栏目改名,而是经过接近一年的编辑、组织和商业准备后,从既有财经报道能力中孵化出的独立日报。
在创刊之前,Tsai Tan 已经长期报道商业与经济事务。1975年的 The Straits Times 资料显示她以 City Editor 身份报道外国企业收购等金融与监管议题;同年有关 Haw Par 调查的报道已经把她标注为 Business Times Editor,说明在正式发行前团队和品牌已经处于筹备状态。
关于Tsai Tan的出生日期、家庭背景、父母、完整学校履历与之后个人财富,可靠公开传记非常少:公开资料有限 / 说法不一 / 暂无法确认。
这恰恰也说明,她在BT历史中的重要性主要是 职业编辑身份,而非媒体所有者身份。
7、The Business Times 最成功的地方:把报纸变成商业圈层基础设施
BT真正形成壁垒的方式,不只是报道股票和公司新闻,而是逐渐进入新加坡商业精英的 信息—声誉—活动—奖项网络。
官方目前将BT定位为覆盖东南亚及全球市场的财经日报,内容扩展至公司、市场评论、跨境商业、财富管理、房地产、创业、生活方式和中小企业,并明确强调从“Singaporean roots”向 pan-regional publication转变。
它很早就抓住数字化机会。SPH官方历史称,1994年1月 Business Times Online 上线,成为亚洲第一份上线互联网的英文报纸;The Straits Times Interactive 则到1995年12月推出。也就是说,在集团内部,BT事实上比旗舰综合报纸更早成为数字实验平台。
BT的另一条商业路径是奖项和企业社群。Singapore Business Awards 于1985年启动;1986年增加Enterprise Award;Enterprise 50 于1995年推出;Emerging Enterprise Award于2008年推出;2023年又和UOB合作推出 Sustainability Impact Awards,并由NUS Business School的Centre for Governance and Sustainability担任knowledge partner;2024年再与Singapore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and Design合作推出 Design AI and Tech Awards。
这类项目的作用不是传统“新闻发行量”所能解释的。它让BT同时成为:
商业信息提供者、企业声誉认证者、CEO与投资者聚合平台、活动组织者、赞助资源入口以及政策—企业—学术网络的连接器。
BT还在2005年接手 Business Times Budding Artists Fund。官方称,截至目前相关项目累计触达超过9,000名受益者。这类项目本身未必是盈利资产,但属于重要的 品牌社会资本与影响力资产。
资产、资本、商业模式与真实控制结构
8、1984年SPH成立:两份报纸最终被纳入同一个大型媒体体系
现代控制结构的关键年份不是1845,也不是1976,而是 1984年。
SPH Media官方历史显示,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于1984年8月作为公众公司成立,当时已经出版七份、覆盖三种语言的报纸,包括 The Straits Times、The Business Times、Lianhe Zaobao、Berita Harian、Shin Min Daily News、Lianhe Wanbao 和 Singapore Monitor。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The Straits Times已经从“历史悠久的一份报纸”,变成一个多语种报业集团中的旗舰资产;The Business Times则变成同一体系内负责财经和企业受众的专业资产。
此后的集团逻辑不断扩张:1995年Tamil Murasu进入集团;2000年代以后加入学生出版物和数字业务;2012年进入广播领域;2018年推出新加坡首个商业电台 MONEY FM 89.3;2024年SPH Media又收购 Tech in Asia,进一步强化区域科技和商业新闻能力。
所以目前理解ST和BT,不应该把它们看作两家孤立公司,而应看作同一套媒体组合中的两个核心英文品牌:
ST负责大众综合新闻、国家与国际议题、最大规模英语受众;BT负责高价值商业、资本市场、企业管理者与专业受众。
这也是它们之间最重要的资产互补关系。
9、2021年为什么必须从上市公司转为SPH Media Trust
2021年的重组是整个现代史最关键的制度转折。
SPH在完成交易时公开承认,传统纸媒正处于不可避免的 secular decline(结构性长期衰退),而上市公司模式已经不再是维持高质量新闻最合适的结构。换句话说,问题不是The Straits Times突然“没人看”,而是广告和纸质发行的传统经济模式越来越难承担完整新闻机构的高固定成本,同时上市股东仍然要求商业回报。
2021年12月1日,全部相关媒体业务、约 2,500名员工以及 News Centre、Print Centre 的租赁权益、知识产权和IT资产被转入SPH Media Trust。原SPH还为新结构注入 S$80 million现金,以及约S$30 million的SPH股份和SPH REIT单位。
这意味着SMT并不是简单拿到了“两份报纸的商标”。
它接收的是一整套 新闻生产基础设施:
编辑部、记者体系、印刷设施权益、数字产品、知识产权、技术系统、品牌组合、广告客户关系、订阅关系、分发渠道及人力资本。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把SMT简单叫成“The Straits Times的母公司”还不够准确。它更接近 新加坡主要报业新闻基础设施的非营利承载平台。
10、SPH Media Trust 到底是谁“拥有”——不是政府股东,也不是一个私人家族
SMT采用 company limited by guarantee 结构,因此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普通股股东。它的治理主体是members,而不是靠持股比例计算控制权的shareholders。
截至2026年官方名单,共有16个institutional members,包括 DBS、UOB、OCBC、Great Eastern、Singtel、CapitaLand Investment、Changi Airport Group、PSA International、Mapletree Investments、Fullerton、Income Insurance、NTUC Enterprise、NUS、NTU、SMU和SUTD。官方称这些成员是SMT的“custodians”,通过关键公司治理事项上的投票发挥作用。
这个成员组合十分有代表性:它横跨本地主要银行、保险、电信、机场、港口、房地产/投资机构、劳工体系和大学。
因此,SMT不是:
一个媒体家族控股公司;
也不是:
一只私募基金或某个亿万富翁个人控制的媒体资产。
更准确的描述是:由担保会员、董事会及专业管理层治理,并受到新加坡新闻出版法律框架约束、同时接受大规模公共资金支持的非营利媒体机构。
当前董事长是 Khaw Boon Wan(许文远),其此前在新加坡公共部门任职42年,并曾担任卫生、国家发展、交通等部长职位;现任CEO Chan Yeng Kit 此前曾任卫生部常任秘书,也曾在国防、资讯通信与艺术等政府部门担任常任秘书。
这类管理层履历也是外界讨论SPH Media与国家关系时的重要背景之一。但需要区分“高层有公共部门履历”与“政府直接决定每一篇报道”这两个不同命题;新加坡政府公开立场是,MDDI 不制定新闻机构的编辑政策,公共资金指标与reach、engagement、技术和语言媒体能力挂钩,而不是与具体编辑决定挂钩。
11、现在真正的商业模式:订阅 + 广告 + 内容营销 + 活动 + 公共资金
SMT转为非营利,并不意味着免费运营,更不意味着没有商业收入。
SPH Media目前公开出售 订阅、传统和数字广告、content marketing、户外广告和多平台营销服务。集团拥有40多个媒体品牌;官方披露的历史/营销数据包括新加坡线上线下每周综合触达约 310万人、数字资产平均每月约 1.1亿pageviews、四种语言社交媒体约 1,270万followers。不过该页面明确说明这些数据部分来自2022年GfK、comScore以及2024年社媒数据,因此不应把它们误写成2026实时审计数字。
SPH Media还经营超过 10,000个户外显示点位,使其广告产品可以把报纸、网站、社交、广播和out-of-home组合出售。
BT的商业模式更加清晰地体现专业媒体的B2B性质。其官网直接销售印刷和数字广告、advertorial/content marketing、paid press releases、event sponsorship及定制活动方案。换句话说,BT不仅出售“阅读”,还出售 进入商业决策者注意力体系的渠道。
但最重要的新收入/支持层是政府资金。
2022年,新加坡政府宣布未来五年为SMT预留 每年最高S$180 million 的支持,最初预计约40%用于技术投入和数字人才,其余用于编辑部能力、培训以及特别是华文、马来文、泰米尔文新闻能力。绩效指标重点包括总体覆盖、数字参与、年轻受众、不同语言社群以及核心产品韧性。
到FY2024,MDDI公开披露实际向SMT提供 S$260.6 million,另预留 S$28.9 million performance-linked incentives,是否发放取决于KPI。这个数字高于2022年公布的“最高每年S$180m”原始框架;MDDI称FY2024金额符合“current funding agreement”,但现有公开材料没有在同一文件中完整解释新旧数字口径如何衔接,因此:公开资料有限 / 说法不一 / 暂无法确认。
这构成了SPH Media当前商业模型最重要的变化:
以前:广告 + 发行收入 → 为上市公司创造利润。
现在:广告 + 订阅 + 活动/营销 + 数字商业收入 + 公共资金 → 优先维持新闻能力和数字转型,盈余不再以普通股股息方式分配给媒体股东。
关键转折、成果、争议与现实影响力
12、最关键的决策与转折点
第一,1845年Moses接手印刷设备并聘请Woods。这实际上把偶然出现的物理资产变成了长期制度资产。
第二,1846年Moses退出、Woods接手亏损报纸。如果Woods当时停止出版,Moses的项目很可能只会成为19世纪短命殖民地报纸之一;Woods坚持经营,并通过年鉴、目录和法律职业弥补收入不足,是报纸存活下来的关键。
第三,1858年转为日报。这意味着它从偶尔提供商业与社区信息的刊物变成日常信息基础设施。
第四,1945年迅速复刊。报纸在战争中断裂后重新进入公共生活,使品牌连续性得以维持。
第五,1976年推出The Business Times。这是集团从“大众综合新闻”进一步切入“高价值专业财经受众”的关键产品分层。
第六,1984年形成SPH。从此核心竞争优势不再只是单报编辑能力,而是多语种新闻、印刷、广告、发行和技术基础设施的规模经济。
第七,1994—1995年数字化。BT率先上线,随后ST进入互联网,说明集团很早意识到网络会成为新闻分发渠道。
第八,2021年退出上市公司媒体模式。这是从“新闻作为利润业务”向“新闻作为需要商业收入、公共支持和社会使命共同维持的公共产品”转变。
第九,2024年收购Tech in Asia等区域化动作,显示SMT试图把BT的商业新闻能力从新加坡进一步推向东南亚科技、创业和资本市场,而不是只守住本地纸媒。
13、最成功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The Straits Times最突出的成就,不只是活了180多年,而是完成了一个非常罕见的转变:
一家由小型亚美尼亚商人和英国编辑建立的殖民港口商业周报,最终成为一个现代城市国家的主要英文综合新闻机构。
它的真正资产是 institutional memory(制度记忆)。从殖民、战争到独立和现代国家建设,大量新加坡公共历史是通过其新闻档案被记录的。即使不接受它的全部编辑立场,也很难研究现代新加坡政治、经济和社会史而完全绕开The Straits Times。
The Business Times则成功占据了另一个位置:它没有ST那样的大众影响力,但在 企业、资本市场、房地产、财富管理、创业和政策商业界形成专业读者网络,同时用奖项和活动把“读者”转化成“商业社群”。
BT在1994年成为亚洲首个上线互联网的英文报纸,也是其特别值得强调的历史成绩:它表明专业财经媒体由于受众专业化、信息时效要求高,反而适合比综合报更早进行数字实验。
从集团角度看,更大的成功是形成覆盖英语、华语、马来语和泰米尔语的新闻组合,并延伸至数字、广播、社交、活动和户外媒体。当前官方仍把The Straits Times称为集团旗舰英语日报和新加坡阅读量最大的新闻出版物,把BT称为新加坡唯一财经日报。
14、争议之一:Woods本人很早就证明“有影响力的编辑”也会发生重大误判
The Straits Times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无争议的权威。
1846年,一群商人故意向报社提供虚假的加尔各答鸦片拍卖价格信息。Woods把消息刊登出来后才发现被骗,随后悬赏寻找责任人。这是NLB在180周年回顾中专门列出的早期“fake news”案例。
更严重的是 James Brooke controversy。
1849年,Woods利用The Straits Times发动针对Sarawak的James Brooke的政治运动,指控Brooke对所谓海盗的军事行动实际上屠杀和平商人。Woods推动伦敦成立调查;但委员会最终没有认定Brooke有罪,而且一些原本签署Woods请愿书的人后来声称自己受到误导。Woods因此树敌众多。
这件事揭示了Woods的两面性:他使报纸从单纯商业信息载体变成能够干预政治议程的媒体,但与此同时,也把个人恩怨、编辑判断和新闻机构权力混在了一起。其历史意义不只是“争议”,而是The Straits Times第一次表现出 议程设置能力及其风险。
15、现代最大的内部信誉危机:发行量虚报事件
2023年曝光的发行数据问题,是SPH Media转型后最严重的企业治理危机之一。
内部审查发现,在此前的发行统计中存在约 10%量级的高报问题;MDDI后来公开表示,2021年8月主流报刊平均每天大约有 82,600份涉及高估。问题包括某些印刷后又销毁的副本、重复计数以及某些不正常交易安排。审查期涵盖2020年9月至2022年3月,因此跨越了2021年12月的机构重组节点。
这场事件尤其敏感,因为SMT刚刚转入获得公共资金支持的非营利模式,发行和触达数据又正是媒体影响力与政府KPI讨论中的关键指标。政府随后加强外部审计、绩效监控及相关控制。
不过,必须把最终法律结果说完整。
SPH Media于2023年6月报警后,新加坡警方调查了现任及前任员工和董事,并考察包括伪造账目、欺诈等潜在犯罪。到 2026年4月29日,Singapore Police Force在咨询Attorney-General’s Chambers后正式宣布:没有依据提出刑事指控,不采取进一步行动。
因此准确表述应是:
公司内部确实发现并承认过发行统计和流程问题,引发治理与信誉危机;但截至2026年9月,刑事调查已经结束,警方认定没有基础提出刑事指控。
不能把这一事件继续描述成“已被证明的刑事欺诈”。
16、最大结构性争议:公共资金、国家关系与编辑独立
这才是今天围绕The Straits Times和SPH Media最重要、也最复杂的争论。
政府一方的公开立场非常明确:MDDI称自己 不制定媒体编辑政策;对SPH Media的资金主要用于人才、技术和不同语言新闻能力,绩效条件围绕覆盖和参与度,而不是某篇报道应持什么观点。政府还认为,公共支持是为了让本地专业新闻在纸媒商业模式衰退后继续存在。
另一方面,国际媒体自由组织和部分记者、研究者的评价明显更批判。
Reuters Institute 2023年的研究访问了SPH现任及前任记者和编辑,受访者提出的问题包括 新闻室对权威的顺从文化、记者和编辑沟通不足、新闻标准压力以及政府传播团队影响增强。研究同时采访了SPH高级编辑;其回应并不是简单承认“政府控制”,而是认为记者自身也有时过度自我限制,编辑仍会行使专业判断。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的立场则明显更加负面。其2026 World Press Freedom Index将新加坡列为 180个国家和地区中的第123位,并长期批评新加坡的法律和政治环境对独立新闻构成约束。
这两组事实必须同时保留:
政府与SPH方面主张编辑判断仍然独立;外部新闻自由机构和部分从业者则认为制度、法律、公共资金和新闻室文化形成了实质性约束。
因此,若试图简单说“SPH Media是政府宣传机构”或反过来说“政府资金与编辑完全没有任何结构性关系”,都超出了公开资料能够证明的范围。
17、一个非常重要的反差:新闻自由评价低,但受众信任度很高
国际新闻自由排名与新加坡国内读者信任之间存在明显反差。
Reuters Institute Digital News Report 2026 显示,新加坡整体新闻信任度为 46%,高于报告所列全球平均37%;在品牌层面,CNA获得78%的受访者信任,The Straits Times为77%,是新加坡信任度最高的新闻品牌之一。
与此同时,新加坡新闻消费已经明显数字化:2026年数据中,87%受访者使用线上渠道获取新闻、59%使用社交媒体,而印刷渠道降至17%;真正付费购买在线新闻的比例也是17%。
这组数据实际上解释了SMT存在的经济逻辑:
The Straits Times仍有强大的品牌信任和社会影响,但这种影响并不能自动转化成足够多的数字付费用户来维持传统大型新闻机构的全部成本。
所以其危机不是简单的“品牌失败”,而是全球传统媒体普遍面对的 社会价值与商业变现能力脱钩。
18、截至2026年的当前身份、影响力和真正位置
截至2026年9月,The Straits Times仍是SPH Media的旗舰英文综合新闻品牌;The Business Times由 Chen Huifen 担任主编,并明确以东南亚财经、跨境商业与全球市场为重点;SPH Media的英语/马来语/泰米尔语新闻业务则处于集团统一编辑和管理体系之中。
The Straits Times在今天的价值主要有四层:
第一是大众新闻资产。 它仍拥有新加坡最大的英语传统新闻品牌之一和很高的受众信任度。
第二是历史档案资产。 180年以上连续存在使它拥有极强的机构记忆和新加坡历史记录价值。
第三是国家级信息基础设施。 无论外界如何评价其政治立场,它仍是政府、企业、外交界、学术界和普通居民共同使用的重要信息节点。
第四是区域化品牌。 SPH正试图利用数字产品、海外报道以及区域商业/科技资产,使其不再完全依赖新加坡纸质报纸市场。
The Business Times的现实位置则更像 高价值专业网络。它的读者总量没有必要与ST竞争;真正重要的是它触达公司董事、高管、投资者、专业服务机构、银行、房地产、财富管理和创业圈层,并通过奖项、论坛、广告和赞助把新闻影响力继续转化为商业网络价值。
而SPH Media Trust真正的现实位置,可以概括为:
它不是传统私人媒体家族,也不是典型上市传媒集团,更不是纯慈善基金会;它是一套由institutional members治理、专业管理层运营、保留商业收入能力、同时获得大规模政府资金支持的not-for-profit国家级媒体基础设施。
因此,从Moses到今天最值得记住的并非“一家族拥有180年报纸”,而恰恰相反:
Catchick Moses只在最早期提供了创刊条件;Robert Carr Woods把它从失败边缘带成持续经营的新闻机构;之后个人创始人迅速退出历史中心,真正取而代之的是公司、编辑制度、法律结构、国家社会网络和公共资金。
这就是The Straits Times与The Business Times真正的权力演化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