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H Media Trust深度研究:创立背景、关键推动者、媒体版图、治理结构、商业模式与争议
1、先把“SPH Media Trust 的创始人是谁”说清楚:它不是一个典型的“个人创始人公司”。
SPH Media Trust,简称 SMT,并不存在一个像科技创业公司那样清晰的个人 founder。它是 2021 年新加坡报业控股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SPHL)将新闻媒体业务剥离后,为承接这些业务而建立的 Company Limited by Guarantee,简称 CLG,即担保有限公司。2021 年 12 月 1 日重组完成后,SPH Media Trust 正式以非营利结构运营 SPH Media。
因此,如果严格按照公司史:
SPH Media Trust 的“创建者”是一次由 SPH 推动、原 SPH 管理股东参与、政府公开支持的制度性重组,而不是某一位企业家个人。 2021 年成立时的九个 founding members 来自 SPH 原有的重要管理股东,包括 DBS、UOB、OCBC、Great Eastern、Singtel、Fullerton、NTUC Income、NUS 和 NTU。
如果必须找一位最接近“创始人物”的人,则应当研究 许文远 Khaw Boon Wan:他在 2021 年被选为新非营利实体的首任、也可以称为“创始主席”的 Chairman,负责建立治理结构、领导转型方向并连接政府、机构成员、董事会与媒体管理层。但准确说,他是 founding chairman / inaugural chairman,而不是股权意义上的 founder 或 owner。截至 2026 年 8 月,SPH Media 官方仍将许文远列为 SPH Media Holdings 与 SPH Media Trust 主席。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因为 SPH Media Trust 的权力结构不是“创始人持股—董事会—职业经理人”,而更接近:
**机构成员治理 + 董事会监督 + 专业媒体管理层 + 公共资金支持 + 商业收入并存。**
2、如果进一步追溯 SPH Media 的真正历史源头,就要回到 1845 年的《海峡时报》。
SPH Media 自己把历史追溯至 1845 年 7 月 15 日创刊的 The Straits Times and Singapore Journal of Commerce。因此,今天的 SPH Media Trust 虽然法律实体只有几年历史,它所控制的核心媒体传统却超过 180 年。
关于《海峡时报》到底由谁创办,历史资料存在轻微口径差异。
新加坡国家图书馆 2026 年的最新历史整理明确写道:亚美尼亚商人 Catchick Moses 与来自孟买的英国编辑 Robert Carr Woods 共同创办了 The Straits Times and Singapore Journal of Commerce,Woods 为首任编辑。 但一些较早的新加坡官方历史资料更习惯把 Moses 单独称为创办者,把 Woods 称为首任编辑。也就是说,这里属于 “说法不一”;较稳妥的表述是“Catchick Moses 是商业发起者,Robert Carr Woods 是联合创业者兼首任编辑”。
Moses 是活跃于殖民时期新加坡商业圈的亚美尼亚商人。关于他的父母、精确出生年月、正规教育和童年生活,公开资料有限。可靠资料主要确认他的商人身份,以及他获得了一套原属于 Armenian merchant Marterus Thaddeus Apcar 相关企业的印刷设备,并聘用 Woods 办报。
这其实说明 SPH 的最原始 DNA 并不是“新闻理想家单独创业”,而是 商业网络 + 印刷基础设施 + 编辑人才 + 新加坡贸易港的信息需求共同产生的。
3、Robert Carr Woods 比 Moses 留下了更完整的职业记录,他实际上奠定了早期《海峡时报》的产品与商业模式。
Woods 生于 1816 年 7 月 31 日的英格兰,1875 年 3 月 16 日逝世于新加坡。他最早从事气象仪器制造,加入过 London Meteorological Society;1840 年前往孟买从事新闻工作,1845 年来到新加坡,随后受 Moses 聘用主持新报。
他的经历值得注意,因为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一路接受新闻教育的职业编辑,而经历了:
**科学仪器 → 气象学圈子 → 印度新闻业 → 新加坡媒体创业。**
Woods 尝试让新报与当时较严肃的 Singapore Free Press 区隔,增加外国新闻、短故事、幽默内容等。蒸汽船定期邮件服务的发展使国际信息供应更加稳定,这本身也是早期媒体产品能够成立的重要技术与物流条件。
但《海峡时报》一开始并不成功。创刊第一年商业表现不理想,Moses 在 1846 年试图出售报纸却无人接手,后来把经营权交给 Woods。Woods 为了改善经济状况,又用印刷设备做目录、年鉴等产品,其中包括 The Straits Times Almanack, Calendar and Directory。
这可以看作 SPH 商业模式最早的一次原型:
新闻并不足以单独支撑成本,于是利用同一套内容、印刷、广告和发行基础设施开发其他信息产品。
一个多世纪后,SPH 做杂志、出版、广播、数字广告、户外媒体、内容营销;2021 年后的 SPH Media 又做数字订阅、商业科技媒体、活动和 AI 合作。从结构上看,这种“围绕内容基础设施扩展收入源”的逻辑有明显延续性。
4、现代 SPH 并非 1845 年原公司未经变化地延续下来,而是在 1984 年通过大型报业合并形成。
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Limited 于 1984 年 8 月 4 日成立,目的是完成 Times Publishing Berhad、The Straits Times Press (1975) Limited、Singapore News and Publications Limited 和 Singapore Newspaper Services 的合并;合并于同年 11 月 30 日完成。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将当时主要动机概括为减少激烈竞争产生的成本和资源重复。
这一步极其重要。
它意味着后来大家熟悉的 SPH,并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某个家族逐步做大的报业集团”,而是一个高度制度化、经过产业整合形成的全国性报业平台。
因此其历史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理解:
1845:报纸创业阶段——Moses/Woods 与《海峡时报》。
1984:媒体产业整合阶段——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成立。
**2021:新闻业务脱离上市资本约束阶段——SPH Media Trust 成立。**
这三个节点比寻找一个“SPH Media Trust 创始人”更能解释它真正是怎么形成的。
中文研究:许文远、成立逻辑与治理结构
5、许文远的家庭背景:并非来自媒体、金融或富豪家庭,而是相对朴素的小商业家庭。
公开资料通常记载许文远出生于 1952 年 12 月 8 日,马来亚槟城;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的权威人物记录确认其出生年份为 1952 年。
《海峡时报》在其接受 SPH Media Trust 任务后的个人回顾中写到,他是家中 八个孩子中的第七个。父母经营规模很小的家庭生意,把旧报纸加工成纸袋,再出售给杂货店。
这段家庭经历和他后来管理媒体之间有一种颇具象征意味的联系:他童年家庭的收入来源之一就是旧报纸,而近七十年后,他被要求领导新加坡最大的报业体系寻找生存模式。这个对应更多是一种历史巧合,不能把它夸大成因果关系。
更有解释力的是其阶层路径:
他没有一个能够直接把他送进精英商业圈的家族平台,而是通过 教育、奖学金和新加坡公共服务体系完成向上流动。许文远后来长期体现的并不是家族资本主义式企业家能力,而是典型的 技术官僚式问题解决、跨机构协调与大型组织重构能力。这一判断是根据其教育和职业轨迹作出的分析性归纳。
6、教育背景非常能解释许文远为什么会成为 SPH Media Trust 首任主席。
许文远早年在槟城求学,公开履历记载他就读于 Chung Ling High School。1973 年左右,他获得新加坡政府 Colombo Plan 奖学金赴澳大利亚 University of Newcastle 深造;后来取得 Bachelor of Engineering 与 Bachelor of Commerce,并在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获得 Industrial Engineering 理学硕士。SPH Media 官方至今也列明他的 Newcastle 工程、商业双学位及 NUS 工业工程硕士背景。
这组学科组合值得重视:
工程训练强调系统、流程、可靠性与资源约束;
商业训练强调组织和经济可持续性;
工业工程则强调复杂系统如何优化。
许文远并没有新闻学训练。他后来自己也明确承认自己“不是记者”,其设想是把新闻室交给专业编辑,自己负责组织、品牌、结构和转型问题。
所以他被选中,不是因为他“最懂新闻内容”,而更像是因为 SPH Media 当时面对的问题被政府与原管理股东定义为一个 大型制度、财务和组织转型问题。
7、他的工作经历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解决系统性问题的人”的定位。
许文远在新加坡公共部门工作约 42 年。SPH Media 官方履历确认,他先后在卫生、国家发展和交通领域担任重要内阁职务,2020 年以 Coordinating Minister for Infrastructure 和 Minister for Transport 身份退出政坛。
更完整的公开履历显示,他早期进入卫生行政体系,曾出任 National University Hospital 的早期最高管理职位,随后在医疗和政府行政体系不断上升;1990 年代曾担任时任总理吴作栋的 Principal Private Secretary,又担任 Ministry of Trade and Industry Permanent Secretary;2001 年进入国会,随后长期担任卫生部长、国家发展部长和交通部长。
他的政治职业生涯尤其与几类高难度公共议题绑定:公共医疗、住房供给、城市发展和铁路可靠性。
因此,当 2021 年 SPH 新闻业务面临“传统收入结构失效、继续上市经营将要求持续削减成本、又必须大规模数字投资”的困境时,选择许文远担任主席,本质上是把媒体转型也视为一个 需要长期资本、利益相关者协调和制度重新设计的公共基础设施问题。这是对任命逻辑的分析;当时政府公开理由则是他的资历、声望以及提供战略领导的能力。
8、2021 年是整个体系最关键的结构性转折点:原来的上市公司模式被判断为不可持续。
SPH 所面对的核心矛盾是:
传统印刷广告和发行收入长期下降,但高质量新闻业务仍然需要庞大的记者队伍、海外记者站、编辑、技术平台、数据基础设施、印刷和多语言生产体系;与此同时,上市公司必须对股东资本回报负责。
新加坡政府在 2021 年国会声明中明确表示,其判断是 “新闻媒体业务置于上市公司中的现行 SPH 模型不再可行”:传统收入快速下降,而数字能力又需要长期投入。
SPH 也考虑过其他方案,包括私有化或出售媒体部门,但最后选择剥离。2021 年 9 月 10 日,SPH 股东以 97.55% 的比例批准媒体业务拆分。
随后全部相关媒体资产和约 2,500 名员工转入 SPH Media Trust,包括 News Centre、Print Centre 的租赁物业权益、相关知识产权和 IT 资产。原 SPH 同时提供 S$80 million 现金和价值 S$30 million 的 SPH/SPH REIT 证券作为初始资本支持。
因此 SPH Media Trust 不是“白手起家创业”,而是典型的 legacy carve-out:把一个拥有成熟品牌、员工、系统、资产和客户基础的旧媒体业务,从上市集团中整体剥离出来重新装入新治理架构。
9、CLG 的结构决定了 SPH Media Trust 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股东老板。
Company Limited by Guarantee 的关键区别在于:它由 members 而非传统股权股东构成,组织可以继续做商业活动、赚取收入,但盈余原则上留在组织中实现使命,而不是作为股息分给资本所有者。新加坡政府在解释该方案时强调,这种结构不是要求媒体放弃商业纪律,而是让经营盈余重新投入媒体业务。
截至目前,SPH Media Trust 官方列出 16 个 institutional members:
包括 DBS、UOB、OCBC、Great Eastern、Singtel、CapitaLand Investment、Changi Airport Group、PSA International、Mapletree、Fullerton、Income Insurance、NTUC Enterprise,以及 NUS、NTU、SMU、SUTD。
这些机构的作用不是像 VC 一样持有普通创业股权等待退出,而是作为长期治理成员,在重要 corporate governance 事项上拥有投票权,并向董事会提供战略视角。
所以 SMT 背后的“资本网络”,实质上是一个非常新加坡式的机构网络:
大型本地银行 + 保险公司 + 电信 + 国家级基础设施与地产企业 + 劳工体系 + 大学。
许文远处在这个结构中的位置,不是“控股老板”,而是 机构网络的主席和协调者。
10、政府资金是 SPH Media Trust 商业结构中不能回避的一部分,但不能因此简单把它等同于完全由政府预算运营的媒体。
2022 年,新加坡政府宣布准备自 FY2022 起五年内,每年最多提供 S$180 million,即最初公开框架下最多约 S$900 million,用于支持 SPH Media 的转型。资金重点包括技术能力、人才以及华文、马来文、淡米尔文等 vernacular media 能力。
到 2024 年政府披露,FY2022 与 FY2023 已合计拨付约 S$320 million,FY2024 预算约 S$260 million。后续预算文件又区分基础资助和与 KPI 关联的 performance-linked incentives。由于后来披露的预算口径并不能与最初“每年最多 S$180 million”的框架简单一一对应,而完整合同安排没有全部公开,因此二者究竟如何归类、是否包含不同资金项目,公开资料有限 / 暂无法确认,不能机械地把所有数字相加后得出超支结论。
政府同时设置 reach、digital reach、young audiences、vernacular audiences、网站和应用使用等指标;SPH Media 未完成部分 KPI 时,performance-linked funding 会被按表现调整。
这意味着 SMT 实际实行的是一种 hybrid model:公共服务使命由政府长期资助部分能力建设,但组织仍需保有广告、订阅和其他商业收入,并接受商业竞争压力。
中文研究:资产、商业模式、转型、争议与现实影响
11、SPH Media Trust 真正拥有的核心资产,首先不是“现金”,而是一个覆盖英语、华语、马来语和淡米尔语社会的媒体基础设施。
其核心新闻品牌包括:
The Straits Times——旗舰英文综合新闻品牌;
Lianhe Zaobao《联合早报》——旗舰中文新闻品牌;
The Business Times——财经商业日报;
Berita Harian——马来语媒体;
Tamil Murasu——淡米尔语媒体;
此外还有 Shin Min Daily News、tabla!、ThinkChina、Stomp 等。
SPH Media 官方目前称集团拥有 40 多个 news、lifestyle 与 entertainment brands,覆盖 digital、social、print、radio、podcasts、out-of-home screens 和 billboards。
它还经营多个广播品牌,包括 MONEY FM 89.3、ONE FM 91.3、Kiss92、96.3 Hao FM 和 UFM100.3;其 Out-of-Home Media 网络拥有超过 10,000 个户外广告牌、横幅及数字屏幕。
出版和内容服务方面还有 Straits Times Press、Focus Publishing 等;学生媒体覆盖英语、华语、马来语和淡米尔语教育场景。
因此它的“资产”应该分成两种理解:
第一种是真实经营资产——品牌商标、数字平台、IT 系统、印刷设施相关权益、广播与户外广告网络、出版业务、员工与合同体系。
第二种则是更难估值的 影响力资产——超过百年的档案和品牌记忆、国家级新闻议程影响力、多语言编辑能力、读者习惯、广告客户关系以及与学校、大学、政府部门和企业机构长期连接的网络。
12、其商业模式并不是“政府给钱办报”,而是一个收入来源非常多元的媒体组合。
最核心仍有 subscription / circulation。SPH Media 对《海峡时报》《商业时报》《联合早报》《新明日报》《Berita Harian》《Tamil Murasu》等提供数字或纸质订阅。
第二部分是 advertising,覆盖纸媒、网站、应用、社交媒体、广播和户外媒体。SPH Media 将自己定位为多渠道广告平台,向企业提供跨平台 audience solutions。
第三部分是 content marketing、custom publishing、supplements、sponsorship 和 events。这使其不只是出售广告版位,而是能够替品牌制作内容、设计活动及跨媒体传播方案。
第四部分是出版、学生内容及教育合作。
第五部分是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媒体和数字化能力建设资金。
第六部分则逐渐向 区域商业信息、科技媒体和活动网络扩张。
所以 SPH Media Trust 的真正商业逻辑可以概括成:
新闻建立信任与用户关系 → 多语言品牌构建全国覆盖 → 订阅实现直接用户收入 → 广告、营销、广播与 OOH 变现流量 → 出版、活动和商业信息提高单用户价值 → 政府资助承担一部分社会价值高但商业回报不足的公共服务成本。
这种模型的目的不是最大化股东利润,而是让这些收入共同支持新闻机构长期存在。
13、Tech in Asia 收购是 SPH Media Trust 成立后最值得注意的外部资产扩张。
SPH Media 于 2023 年宣布收购 Tech in Asia,交易于 2024 年初完成。Tech in Asia 创办于 2010 年,是东南亚科技创业和风险投资媒体的重要品牌,读者主要分布在东南亚、印度及北美,同时拥有区域活动业务和企业客户。交易金额没有公开。
这个收购的重要性远大于“多买了一家媒体”。
传统 SPH 的核心优势长期集中于新加坡全国性大众新闻;Tech in Asia 的优势却在:
创业公司数据库与关系网络、VC 圈层、区域科技新闻、专业受众、商业会议和跨境客户。
因此这代表 SPH Media 在寻找一种比传统 general news advertising 更高价值、更区域化的 B2B information + events + professional audience 模式。
政府后来也说明,该收购来自 SPH Media 自身资源,而不是专门动用政府 grant 完成,政府没有参与其商业决定;交易价格仍未披露。
14、与 Nikkei、Google 的合作体现了第二条转型路线:不完全靠内部研发,而是连接全球媒体和技术平台。
2023 年 SPH Media 与日本经济新闻社 Nikkei 建立合作,涉及新闻室交流、数据分析、AI 技术、人才发展以及 ASEAN 区域受众开发;双方也计划在活动、市场营销和销售网络方面协作。
2026 年 4 月,SPH Media 又与 Google 宣布合作,重点覆盖四个方向:
内容与分发、AI newsroom capability、人才与生态建设、audience engagement。
其中包括 GenAI verification、调查研究与 newsroom verification、AI workflow,以及针对学校和大学年轻新闻人才的 News Incubator Program。
这说明 SPH Media 的技术战略正在从简单的“把报纸搬到网上”进入:
数据化用户运营 → 数字订阅 → 平台分发 → AI 辅助新闻生产和验证 → 年轻受众产品 → 区域专业媒体扩张。
这也是为什么 2021 年的重组不能仅理解为“政府救助报纸”;它同时是一场试图把传统报业组织重新设计成数字媒体网络的长期工程。
15、管理层变化也反映了这一转型不同阶段所需能力的变化。
2021 年过渡期由老 SPH 新闻人 Patrick Daniel 担任 interim CEO。他 1986 年进入 SPH,曾任 The Business Times 编辑、English/Malay/Tamil newspapers Managing Editor、2007—2016 年 Editor-in-Chief,并于 2017 年以 SPH Deputy CEO 身份退休;2021 年重新出山协助完成 SMT 转移,2022 年 3 月卸下 interim CEO 职位。
随后 Teo Lay Lim 负责 SPH Media 较早阶段的数字转型,包括数据整合、analytics、数字产品和 customer experience。
2024 年 7 月 15 日,Chan Yeng Kit 接任 CEO。他此前担任 Permanent Secretary for Health,也曾在 Defence、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s & the Arts 等部门任 Permanent Secretary,并曾领导 Infocomm Development Authority;其履历同时包括政府、劳工体系和私人部门。
因此可以看到清晰的阶段变化:
Daniel:完成历史媒体资产的平稳剥离;
Teo:启动数字基础设施重构;
**Chan:继续数字化,同时寻找可持续商业模型、AI 能力和更年轻/区域化的用户。**
许文远则横跨这些 CEO 更替始终担任主席,说明他的主要作用是保证整个制度重构的长期连续性,而不是亲自管理新闻产品。
16、SPH Media Trust 最严重的声誉危机,是 2023 年公开爆发的 circulation figures 虚报事件。
SPH Media 的内部审查覆盖 2020 年 9 月至 2022 年 3 月,发现部分月份一些出版物的平均每日发行量最多被高估约 90,000 份。其中包括已计入但没有真正分发的数字或批量订阅、合同终止后仍被计数,以及系统使用核查不足等问题。
后续由 Audit and Risk Committee、Allen & Gledhill 和 Deloitte 参与的调查,以 2021 年 8 月为例,计算出平均每日发行量被高估约 82,600 份,相当于总发行量约 10%。其中大约 49,000 份来自 Newspapers in Education 相关批量份数,虽然由基金支付,但实际未分发。调查还认为,一部分操作似乎被用于支撑年报中的 circulation figure 和完成 circulation division KPI。
这里必须区分三个层次:
第一,问题确实存在,不能淡化。
第二,违规实践的时间横跨 SPH 上市公司时期与 SMT 初期;政府指出最初涉及的相关做法发生于公共资助实际发放之前。
第三,调查没有发现 journalism/editorial departments 参与发行数据虚报的证据。
事件之后 SMT 加强 circulation reporting、risk culture、internal controls、governance 和 compliance,并邀请外部专业机构检视相关机制。
最终,新加坡警方于 2026 年 4 月 29 日宣布:在调查现任和前任员工、董事可能涉及 falsification of accounts 和 cheating 等罪名后,与 Attorney-General's Chambers 协商认为 没有提出刑事指控的依据,不采取进一步刑事行动。
这并不等于内部调查所发现的发行量高估“没有发生”;它只意味着警方最后判断现有证据不足以构成刑事起诉基础。
17、第二类争议更深层:政府资金、前内阁部长担任主席与 editorial independence 之间的关系。
2021 年许文远被指定担任新媒体实体主席时,新加坡 Workers’ Party 议员就在国会质疑:为什么选择一位前 PAP 主席和长期内阁部长领导接受政府支持的全国主流报业实体,以及应当用什么结构防止政府不当影响新闻室。
这成为 SPH Media Trust 自成立以来最核心的制度性批评。
政府的回应是:许文远是因经验、声望与战略领导能力被成员选择,政府资助不会改变政府与 SPH 新闻室原来的关系。
许文远本人则公开强调 newsroom independence 是新实体成功的关键,并表示自己的工作重点是组织和品牌重构,而每个新闻室应由编辑管理。
但国际新闻自由组织仍对新加坡整体媒体制度持明显批评态度。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在其 2025 指数中将新加坡列为 180 个国家和地区中的第 123 位,并批评其法律与制度环境对新闻自由和编辑独立造成约束。
新加坡学者 Cherian George 等长期提出另一种结构性批评:他们认为 Newspaper and Printing Presses Act 以及管理股权/许可制度创造了政府能够影响主流报业治理的制度条件,并可能鼓励自我审查。
因此,对 SMT 最准确的描述既不是“完全独立于国家的私人新闻企业”,也不能未经证据简单称为“政府宣传机构”。
它更准确的位置是:
一个具有商业经营机制、非股东分红结构、国家公共服务使命、政府资金支持、法律监管和强烈制度网络嵌入特征的全国性主流媒体组织。
它的编辑独立程度究竟如何,应当与治理结构、具体报道实践、新闻室决策及外部观察一起判断,而不能仅凭资金来源做单一结论。
18、一个值得注意的反差是:国际新闻自由评价较低,并没有阻止《海峡时报》在本地获得较高的受众信任。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 的 Digital News Report 2026 显示,新加坡受访者总体新闻信任率为 46%,而在被调查的主要新闻品牌中,CNA 为 78%,The Straits Times 为 77%,处于最高一组。Reuters Institute 同时特别强调,品牌 trust 分数反映调查受访者的主观判断,不等同于对媒体客观可信度的认证。
这与 RSF 的新闻自由批评并不真正矛盾,因为二者测量的是不同问题:
Reuters Institute 问的是读者是否信任特定品牌的新闻;
RSF 更强调政治、法律、经济和制度环境是否允许新闻机构独立监督权力。
SPH Media 的现实位置恰恰存在于这两种评价之间:它拥有很强的本地品牌信任与覆盖,同时处于一个国际新闻自由机构高度质疑的媒体治理制度中。
19、从结果看,SPH Media Trust 最大的成功不是创造了一家“高增长独角兽”,而是避免了传统报业资产在商业下行周期中继续按上市公司逻辑被削减。
在 2021 年的原有结构下,如果收入持续下滑,上市公司面对的自然激励会是压缩 newsroom、产品和成本。SPH Media 的重组把问题从“新闻部门能否为上市股东创造足够回报”改成“新加坡愿意用多少商业收入与公共资金长期维持一套国家级新闻基础设施”。
截至 SPH Media 当前披露,其网络拥有 40 多个品牌。其品牌页援引 GfK 2022、comScore 2022 和自身 2024 社交媒体数据称,在新加坡在线与线下每周综合触达约 310 万人,数字资产月均约 1.1 亿 pageviews,四种语言社交媒体账户合计约 1,270 万 followers。由于这些指标来自不同年份,不应把它们当成同一时点的审计后经营数据,但足以说明其媒体网络规模。
2025 年政府又披露,SPH Media 的 digital subscriptions 已比 print subscriptions 高 35%,而两年前差距约为 20%;2024 年整体触达约为新加坡 resident population 的 70%。不过青年和 vernacular audience reach 有所下降,因此组织仍未完全解决年轻人和语言社群数字转型的问题。
换言之,转型已有进展,但远未结束。
20、截至 2026 年,许文远和 SPH Media Trust 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已经从“报纸公司”变成新加坡的一种媒体公共基础设施。
许文远仍任主席;Chan Yeng Kit 自 2024 年 7 月起担任 CEO。组织正在继续推进 digital subscription、数据能力、AI newsroom、年轻受众和区域扩张,并在 2026 年与 Google 展开新的技术与人才合作。
从个人角度看,许文远没有像 Rupert Murdoch、Michael Bloomberg 或家族报业所有者那样,通过媒体形成个人股权帝国。
他没有可供分析的“SPH Media Trust 个人持股财富”。
他的价值主要是一种 institutional capital / influence capital:
几十年公共行政经验;
政府与大型国家机构的信任网络;
处理复杂系统的政治与管理声誉;
协调董事会、机构成员、管理层和公共部门的能力。
从组织角度看,SMT 的长期挑战则非常明确:
它必须证明公共资金不是简单维持旧报纸,而是在帮助一个具有公共价值的媒体网络完成数字化;
它必须在接受政府资金的同时不断证明新闻室专业性与编辑可信度;
它必须把年轻受众从 TikTok、YouTube、Google、AI chatbots 和其他平台重新吸引到自己的新闻产品;
还必须证明华语、马来语、淡米尔语新闻在纯商业模型越来越困难的情况下依然可以持续存在。新加坡政府已明确把 vernacular capabilities、youth reach、digital reach 和 trust 视为未来评估重点。
所以,SPH Media Trust 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不是某个传奇创始人的个人致富史,而是一个更罕见的问题:
当一个国家认为高质量、多语言新闻是一种社会公共品,但市场已经不足以独立承担其成本时,应该怎样重新设计媒体的所有权、资本结构、治理、商业纪律和公共财政关系?
SPH Media Trust 正是新加坡对这个问题给出的制度性答案——而这个答案至今仍处在实验过程中。
21、压缩成关键时间线,可以看到其逻辑并不是一条普通创业曲线,而是不断“重装制度”的过程。
1845 年:Catchick Moses 与 Robert Carr Woods 创办 The Straits Times and Singapore Journal of Commerce;最初商业表现不佳。
1846 年:Moses 试图出售报纸无果,Woods 接手,并通过目录、年鉴和印刷业务寻找额外收入。
1984 年:多个新加坡主要报业实体合并,Singapore Press Holdings 成立,媒体经营进入高度集中、规模化阶段。
1994—1995 年:《海峡时报》和《商业时报》分别较早上线新闻网站,SPH 开始进入数字新闻时代。
2021 年 5 月:SPH 宣布媒体业务不再适合继续置于传统上市公司结构内;政府公开支持 CLG 方案;许文远被确定为新实体主席。
2021 年 9 月:97.55% 股东投票支持剥离。
2021 年 12 月 1 日:媒体业务、约 2,500 名员工和相关资产正式转入 SPH Media Trust。
2022 年:政府正式启动五年公共资助框架,重点支持技术、人才与多语言新闻能力。
2023 年:发行量虚报问题成为重大治理危机;同年与 Nikkei 建立数字化合作,并宣布收购 Tech in Asia。
2024 年:Tech in Asia 并入;Chan Yeng Kit 被任命为新 CEO;数字化转型进入下一阶段。
2025 年:政府披露数字订阅已明显超过纸质订阅,但青年与 vernacular reach 仍是短板。
2026 年 4 月:SPH Media 与 Google 推进 AI、内容分发和新闻人才合作;警方同月结束 circulation case 刑事调查,并表示没有提出刑事指控的依据。
2026 年 8 月:许文远仍为主席,Chan Yeng Kit 为 CEO;SMT 已从一次“拯救报业”的剥离,转化为对新加坡公共服务新闻长期制度设计的持续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