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盲盒零售到全球IP帝國:泡泡瑪特與王寧的商業崛起
如果把 Pop Mart 放進一句話裏定義,它已經不是單純“賣盲盒的玩具公司”,而是一家以 IP 爲核心、把設計師角色、商品開發、零售網絡、會員系統、線下樂園、展覽活動和數字化內容串成一整條鏈路的消費娛樂公司。公司在 2025 年年報中把自己的業務明確概括爲四段:IP 孵化與運營、潮流玩具與零售、主題樂園與 IP 體驗、數字娛樂;2025 年營收 371.20 億元人民幣,年內利潤 130.12 億元,毛利率 72.1%。這說明它的本質已經從“零售分銷商”升級成“高毛利 IP 運營商”。
王寧在公司中的位置非常集中且關鍵。按照 2025 年報,他是創始人、董事會主席兼 CEO;截至 2025 年 12 月 31 日,他通過信託和受控法團合計被視爲持有公司 48.73% 股份,既掌握戰略方向,也保留了很強的控制力。這意味着 Pop Mart 的成長軌跡高度帶有“創始人意志”色彩,而不是典型職業經理人主導的消費品公司。
這家公司的關鍵躍遷並不是一開始就完成的。HSG 對其發展脈絡的回顧非常清楚:2010 年的 Pop Mart 只是北京中關村一家賣潮流雜貨的小店;2015 年,Sonny Angel 成爲爆款,暴露出“有銷量但沒有 IP 所有權”的結構性問題;2016 年,王寧押注 Kenny Wong 的 MOLLY,並以盲盒形式推出星座系列,隨後公司從潮流零售店真正轉型爲 IP 驅動的潮玩公司。這個節點,是 Pop Mart 最重要的商業分水嶺。
公司的時間線可以壓縮成幾個關鍵年份。2006 年,王寧在大學裏做影像團隊“Days Studio”;2008 年嘗試“格子鋪”零售;2010 年 10 月創辦 Pop Mart;2015 年被 Sonny Angel 的銷量驗證“收藏型玩具”需求;2016 年用 MOLLY 盲盒完成方向性轉彎;2020 年 12 月在港交所上市,IPO 募資約 6.76 億美元,零售部分高倍超額認購;2023 年 9 月北京 POP LAND 開園;2024 年收入首次破 100 億元人民幣;2025 年營收進一步躍升到 371.20 億元;2026 年,Pop Mart 與 Sony Pictures 推進 LABUBU 電影項目,主題樂園設備升級預計於 2026 年夏季完成。
如果只看結果,王寧已經是中國新消費裏極少數真的把“一個本土消費品牌”做成“全球 IP 公司雛形”的創業者。Reuters 在 2025 年 9 月的報道里甚至指出,Pop Mart 當時的市值已經超過 Hasbro、Mattel 和 Sanrio 三家公司合計;但同一篇報道也提醒,THE MONSTERS 系列佔收入比重過高,市場對其“是否過度依賴 Labubu”始終存疑。也就是說,Pop Mart 的成功足夠大,但它的集中度風險同樣真實。
王寧的個人軌跡
公開英文權威資料能夠穩妥確認的個人底稿並不複雜:王寧 1987 年出生,來自河南,2009 年畢業於鄭州大學西亞斯國際學院廣告專業,2017 年獲得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 MBA。更細的出生月日、具體縣級出生地、父母職業與家庭資產狀況,英文一手披露並不充分;中文二級資料和二次傳播常寫得更細,但若嚴格按穩妥口徑,應寫爲:出身河南背景,具體家庭階層與父母履歷公開資料有限。
王寧最值得注意的,並不是“名校光環”,而是他很早就表現出非常明確的低成本試錯型創業傾向。HSG 的回顧寫到,他高中畢業那個暑假就在老家辦過足球夏令營;2006 年在大學裏創建了“Days Studio”,拍攝校園紀錄式影像賣給同學留念;2008 年又和同學在學校附近開“格子鋪”Grid Street。後來他把這家店以大約 20 萬元人民幣賣掉,這筆錢成了北京第一家 Pop Mart 店的啓動資金。也就是說,他不是先進入大公司、再創業,而是先連續做校園生意,再把零售嗅覺帶進社會市場。
這條路徑對他後來的商業方法影響很深。廣告專業給了他“包裝、呈現、符號化表達”的基礎,校園影像和格子鋪讓他很早就理解兩件事:第一,年輕人願意爲“個性化表達”和“情緒紀念品”付費;第二,零售不是隻賣功能,而是賣被看見、被收藏、被分享的理由。Pop Mart 後來把玩具做成帶社交屬性、抽取機制、陳列屬性和二級交易價值的消費品,本質上是這套早期認知被工業化、規模化。
關於“第一份工作是什麼”,能夠完全坐實的一手英文公司文件並沒有展開。較常見的公開二級說法是:他大學畢業後曾在 Sina 有過一段短暫工作經歷;但上市公司近年的正式年報並未把這段寫成標準履歷。因此,更穩妥的寫法是:畢業後他很快北上北京,並在不到兩年內創辦了 Pop Mart;關於具體第一段僱傭關係,公開資料說法不一。
他人生觀與商業觀的一個真正轉折,不在學歷,而在“控制權”意識。HSG 覆盤 2015—2016 年時提到:Sonny Angel 爆賣之後,Pop Mart 只是日本版權方 Dreams 的分銷方,每開一座新城、上新一個新區域,都要被授權方卡口。王寧後來把這段感受類比爲《Shoe Dog》裏的耐克早期階段——有產品熱度,但命門在別人手裏。於是他決意做兩件事:一是自己掌控 IP;二是自己掌控渠道。這幾乎就是後來 Pop Mart 整個商業帝國的底層邏輯。
在個人關係層面,可以確認的一條信息是:公司副總裁楊濤是王寧配偶。這個信息雖然看似瑣碎,但對理解 Pop Mart 並不無關。它說明創始人身邊核心管理層中存在高度信任的長期綁定關係,這對於一家從零售創業一路擴張到全球消費公司的企業來說,意味着決策鏈效率高、內部磨合成本低,但也會天然提高外界對治理獨立性的關注。
Pop Mart的商業體系與資本結構
Pop Mart 最早不是“潮玩公司”,而是“潮流雜貨零售店”。HSG 文章提到,它的名字靈感來自香港 LOG-ON 連鎖店;最初模式是從市場蒐羅時髦商品,加價後在店裏出售。這一點很重要,因爲它解釋了爲什麼王寧一開始特別強在選品、陳列、門店感、客流感,而不是動畫、影視或傳統玩具研發。Pop Mart 的第一性能力,原本是零售。
2015 年 Sonny Angel 爆款,是需求驗證;2016 年 MOLLY 盲盒,是模式定型。HSG 記載,Sonny Angel 一度佔到店鋪大約三分之一收入,但 Pop Mart 沒有 IP 所有權;王寧隨後在微博發問,蒐集大家喜歡的收藏型手辦形象,團隊多次飛香港接觸 Kenny Wong,最終在 2016 年 7 月推出 MOLLY 星座盲盒系列並大賣。它的歷史意義不只是“推出了一個成功 SKU”,而是把企業從“零售商”變成“IP 發現、簽約、製造、銷售一體化平臺”。
到 2025 年,公司已經把這條路徑做成系統。按公司年報口徑,Pop Mart 的四大業務支柱是 IP 孵化與運營、潮流玩具與零售、主題樂園與 IP 體驗、數字娛樂;同時公司通過全球門店、機器人商店、自研 App、官網和主流電商平臺觸達消費者。2025 年底,集團在全球 20 個國家運營 630 家門店、2,637 臺機器人商店,並稱已把產品和內容觸達到近 100 個國家和地區。這個結構說明,它現在賣的不是單個玩具,而是圍繞 IP 構建的“消費入口網絡”。
收入結構能更直觀看到這家公司已經“IP 化”到什麼程度。2025 年公司收入 371.20 億元,其中自主產品佔 99.1%;藝術家 IP 收入 334.06 億元,佔比 90.0%;僅 THE MONSTERS 一項就貢獻 141.61 億元,同比增長 365.7%。從產品形態看,2025 年毛絨品類收入 187.08 億元,佔比 50.4%,首次成爲第一大收入品類;手辦 120.23 億元,佔比 32.4%;MEGA 19.16 億元,佔比 5.2%。這說明 Pop Mart 已經從“擺件收藏”擴展到“可穿戴、可掛飾、可陪伴、可社交展示”的高頻使用場景。
對照 2024 年數據,更能看出爆發是如何發生的。2024 年公司營收 130.38 億元,同比增長 106.9%;THE MONSTERS、MOLLY、SKULLPANDA、CRYBABY 四個 IP 首次全部破 10 億元;其中 THE MONSTERS 收入 30.41 億元,MOLLY 20.93 億元,SKULLPANDA 13.08 億元,CRYBABY 11.65 億元。也就是說,2024 是 Pop Mart 從“多 IP 成熟平臺”向“超級 IP 爆發平臺”切換的一年;2025 則是 The Monsters/Labubu 把這種勢能真正放大到全球消費市場的一年。
它的“品牌與資產”不能只按傳統商標理解。真正意義上的硬資產/經營資產,包括全球門店網絡、機器人商店、自研 App 和官網、會員系統、供應鏈與商品企劃能力、POP LAND 主題樂園,以及各個 IP 的版權與商業化合同。更偏“影響力資產”的,則包括 PTS 國際潮流玩具展、線下主題展、快閃、IP 演出、品牌聯名、城市地標店、內容傳播和粉絲社區。兩者疊加,才構成 Pop Mart 的護城河。公司在 2025 年報裏還披露了配飾店“popop”和獨立甜品品牌“POP BAKERY”,這說明它正在把 IP 從玩具延伸到生活方式消費。
會員系統是它商業模式裏常被低估的一層。2025 年底,中國內地累計註冊會員從 4,608 萬增長到 7,258 萬,新增 2,650 萬;會員貢獻銷售額佔比 93.7%,會員復購率 55.7%。這意味着 Pop Mart 已經不是“靠隨機排隊客流”賺錢,而是擁有一個高復購、高留存、對新 IP 和新品類有持續試用意願的數據庫型消費體系。盲盒只是前端鉤子,會員纔是後臺複利機器。
資本關係方面,最核心的事實有三層。第一,王寧到 2025 年底仍持有 48.73% 股份,控制權沒有被明顯稀釋。第二,上市募集淨額約 57.817 億港元,公司在其後幾年持續把資金投向新零售店、機器人商店、海外市場、技術與數字化、產業鏈投資與 IP 商業化平臺,例如主題樂園和展覽。第三,外部資源網絡並不只來自傳統基金,也包括消費與奢侈品圈層;例如 2025 年底新任非執行董事吳越同時擔任 LVMH Greater China 總裁,這類董事席位安排本身就是一種高端商業網絡嵌入。
至於早期機構投資者,公開英文資料能較穩妥確認的是:HSG 領投了 Pop Mart 2018 年的投資輪並在後續輪次持續支持。至於完整融資輪次、所有外部股東的進入時間和精確持股變化,公開資料並不在所有英文一手文件裏完全展開,因此若要寫成嚴謹結論,只能確認公司在 IPO 前已經獲得消費投資機構支持,而上市後公司治理結構仍以王寧爲核心。
轉折、成果、爭議與當前影響力
王寧最關鍵的決策,一共有五個。第一,從校園小生意一路堅持到北京做實體零售,而不是走更輕的互聯網路線。第二,在 Sonny Angel 驗證需求後,沒有滿足於“做強分銷”,而是轉向自控 IP。第三,把盲盒當作用戶運營機制,而不是隻當銷售包裝。第四,較早押注全球化,把門店、線上渠道和本地化運營同時鋪出去。第五,把公司從“賣玩具”推進到“做 IP 商業化平臺”,包括樂園、展覽、配飾、甜品、影視內容等。這五步疊加,才把 Pop Mart 從一家潮流店變成了一個跨品類 IP 公司。
他最傑出的結果,不只是賺到了錢,而是重寫了一個行業。Pop Mart 把“中國潮玩”從小圈層收藏,推成了全國性、再到全球性的消費現象;它也把“設計師 IP + 盲盒 + 直營渠道 + 會員復購 + 社交傳播”這套方法論做成了行業標準。2025 年,Pop Mart 的收入、利潤、全球門店與機器人商店數量都創出新高;Reuters 還指出,公司一度被市場賦予了超過 Hasbro、Mattel 和 Sanrio 合計的估值。外界記住王寧,不是因爲他做了一個單品,而是因爲他把“潮玩”做成了一個有規模的商業門類。
Pop Mart 的現實商業模式,可以拆成三層。第一層是商品銷售,靠 artist IP、授權 IP、毛絨、手辦、MEGA 和衍生品持續出新。第二層是渠道效率,靠直營店、機器人商店、自營站、電商平臺和直播提高轉化。第三層是 IP 生命週期延展,靠樂園、線下展、內容、聯名、消費場景遷移,把單次交易變成長期關係。王寧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沒有把“IP”講成抽象文化概念,而是把它拆成可量化的 SKU、渠道、場景、復購和利潤率。
負面與爭議方面,第一大爭議不是創始人的私人醜聞,而是商業模式本身。盲盒機制長期被批評帶有“類賭博式刺激”“誘導重複購買”和“未成年人保護不足”的問題。2022 年上海針對盲盒發佈新規,把單盒價格上限壓到 200 元人民幣,並在 KFC 與 Pop Mart 聯動等引發搶購爭議後強化限制;2023 年國家市場監管總局試行指南,明確禁止向 8 歲以下兒童銷售盲盒,並要求對更大年齡未成年人取得監護人同意。這說明 Pop Mart 最強的增長引擎之一,天然伴隨着監管摩擦。
第二類爭議是“單一超級 IP 依賴”。Reuters 在 2025 年 9 月就指出,THE MONSTERS 系列在當年上半年幾乎佔到公司總收入的 35%,市場因此質疑 Pop Mart 對 Labubu 的依賴度。換句話說,王寧已經證明自己能做出一個世界級爆款,但市場仍在等他證明:沒有下一個 Labubu,Pop Mart 還能不能繼續是 Pop Mart。
第三類爭議是知識產權與渠道秩序。2026 年 Reuters 報道,Pop Mart 與 Sony Pictures 合作推進 Labubu 真人/CGI 混合電影,這說明它在主動把 IP 推向更大內容工業;但另一邊,隨着 Labubu 大熱,盜版、二創模型、3D 打印複製和二級倒賣也越來越多。2026 年已有公開報道指向 Pop Mart 圍繞 Labubu 複製品展開版權訴訟。這裏的結構性矛盾是:爆紅使 IP 更值錢,也使仿製與灰市更有利可圖。
第四類爭議是歷史合作糾紛。2022 年中報披露,Golden Eagle International 曾代表南京合資公司起訴北京泡泡瑪特,主張其違反 2014 年投資合作協議並索賠約 1.172 億元人民幣;不過公司同時表示其中國法律顧問認爲勝訴概率很低、風險敞口有限。到 2024 年報,公司又表示截至最新可行日期並無重大訴訟、仲裁或行政程序。也就是說,Pop Mart 並非完全沒有法律摩擦,但目前公開口徑裏並不存在壓倒性的重大訴訟陰影。
當前狀態上,王寧依然是強控制型創始人,沒有退居幕後。公司 2025 年底繼續擴張全球門店,推進 POP LAND 擴建與 2026 年暑期升級,繼續向配飾、甜品、線下體驗和影視內容延展;他在 2025 年接受央視採訪時還把目標從“中國的迪士尼”改寫成“世界的 Pop Mart”。這句話雖然帶有口號性質,但它很準確地揭示了王寧在現實世界中的位置:他不是傳統玩具商,也不是純藝術經紀人,而是一個試圖把中國原創角色工業化、全球化、娛樂化的消費 IP 企業家。
若從財富與社會知名度看,王寧的公衆形象已經和公司股價高度綁定。Forbes 在 2025 年 6 月曾把他列爲中國第十大富豪之一;但到 2026 年 3 月,Forbes 個人頁面顯示其財富數字已顯著回落,說明市場對 Pop Mart 的預期波動會直接映射到他的身價。對王寧來說,這既是成就,也是風險:他已被世界記住,但也將長期活在“下一個超級 IP 是否成立”的審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