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帝國:從馬庫斯·高盛家族到全球金融權力網絡的崛起、傳承與影響
起點、移民背景與家族土壤
如果只看公司名字,高盛像一個冷冰冰的金融品牌;但它的起點,其實是19世紀德裔猶太移民的家庭網絡。Marcus Goldman生於1821年,出生地通常寫作巴伐利亞王國的Trappstadt,出身於猶太家庭。關於其父親的具體身份,公開資料有“cattle drover”和“cattle merchant”兩種表述,可理解爲與牲畜貿易相關;更細的家庭財富規模,公開資料有限。較爲一致的是,Marcus於1848年前後來到美國,這一遷移與歐洲1848年革命潮及當時德國社會的反猶環境有關。
Marcus Goldman不是一開始就做銀行。他在美國先做流動小販和店商,先在費城,後到紐約,花了二十多年才摸到金融行業的入口。這段經歷非常關鍵:他不是學院派金融家,而是先從移民商人的信用關係、現金週轉和小生意融資需求裏,看到“短期票據中介”這個縫隙市場。換句話說,高盛最早不是從國家金融、鐵路債券或大企業承銷起家,而是從小商戶融資痛點起家。
Samuel Sachs則代表了另一支移民家族網絡。公開資料顯示,他生於1851年的馬里蘭,父母Joseph Sachs和Sophie Baer均爲來自巴伐利亞的猶太移民。他15歲就開始做簿記員,後來經營過木板、玻璃與鏡子相關的小生意。也就是說,他進入高盛前並非“金融貴族”,而是典型的19世紀移民商業中產。後來他與Marcus的小女兒Louisa Goldman結婚,婚姻把兩大家族和一家公司真正綁定在一起。
Henry Goldman是第二代裏最重要、也最複雜的人物。他1857年生於費城,是Marcus與Bertha Goldman最小的孩子。公開資料一致認爲他上過Harvard,但沒有完成學位;至於原因,公開資料說法不一:高盛官方寫法是他離校未畢業,其他研究則提到“視力不好”與“作爲猶太裔和二代移民在Harvard並不自在”兩種解釋。更重要的是,他離開校園後並沒有直接接班,而是先在美國西部當銷售員,又在商號工作,這讓他在真正進入高盛前,就形成了面向企業、銷售、分銷和零售商業的敏感度。
創業、公司建立與早期躍遷
1869年,Marcus Goldman在紐約Pine Street開出一間單人辦公室,開始買賣商人簽發的短期本票,做今天可視爲商業票據前身的生意。高盛官方材料稱,他第一年單槍匹馬經手的商業票據就超過500萬美元,到1890年公司每年週轉票據達到3000萬美元。這個數字在當時非常驚人,因爲它說明Marcus不是單純做放貸,而是在搭建“信用中介 + 分銷網絡 + 風險甄別”的原型系統。高盛真正的原始創新,不是某個華麗產品,而是把本來零散的商人信用,變成可被銀行和機構資金消化的資產。
1882年,Marcus把女婿Samuel Sachs拉進公司,公司先改名爲M. Goldman & Sachs;1885年,兒子Henry Goldman和另一位姻親Ludwig Dreyfuss加入;1888年,名稱固定爲Goldman, Sachs & Co.。這幾步非常重要,因爲高盛不是靠外部資本壯大,而是先靠家族成員嵌入形成合夥制治理。對19世紀的移民企業而言,這是一種低交易成本、高信任、強保密的組織形式。高盛最早的“護城河”,不是規模,而是家族信任結構。
1896年,高盛成爲紐約證券交易所成員公司,Harry Sachs成爲高盛第一位持有紐交所席位的合夥人。這意味着高盛從“票據批發生意”跨進了制度化資本市場的大門。接着在1906年,Henry Goldman主導公司第一批具有標誌性的股票承銷業務。高盛官方歷史特別強調,Henry會用“盈利能力”而不只是“賬面資產”去論證估值;這對於零售和消費類企業極其關鍵,因爲它們往往沒有鐵路、礦山那樣的大量硬資產,卻有穩定現金流和品牌擴張前景。換句話說,Henry Goldman幫助高盛站到了現代投資銀行定價邏輯的早期前沿。
高盛在1906年參與Sears, Roebuck上市,是公司歷史上的真正轉折。Henry Goldman與Julius Rosenwald有私人友誼,這層關係促成了高盛介入Sears融資。Britannica、Smithsonian和高盛官方史料都指出,高盛藉此從商業票據和經紀業務,進一步跨入大規模企業融資與承銷。更深層的意義是:Henry推動高盛把投資銀行的重心,從傳統鐵路和重工業,部分轉向零售、消費和麪向大衆市場的公司。這不是“做成一單大IPO”這麼簡單,而是在資本市場裏重寫“什麼樣的公司值得融資”的敘事。
到20世紀初,高盛已與歐洲金融網絡建立聯繫,並陸續在波士頓、芝加哥、舊金山、費城和聖路易斯設點。Samuel、Arthur、Paul等家族成員又分別處理國際融資、英國合作伙伴Kleinwort, Sons & Co.關係和機構客戶聯絡。也就是說,高盛從很早就不是單點式紐約票號,而是在家族合夥框架下,逐步變成橫跨美國主要商貿城市並與歐洲資金網絡聯通的多節點金融商號。
從家族商號到華爾街機器
1917年是第一次重大斷裂。隨着一戰升級,Henry Goldman因親德立場與合夥人發生嚴重分裂,最終離開公司。高盛官方明確寫到,這場分裂與Henry對德國及其祖源的情感認同有關。Henry的離開表面上是政治分歧,實質上卻暴露了家族治理的侷限:當公司已經深度嵌入美國資本市場時,創始家族成員的個人政治立場,已經可能反過來危及公司生存。
Henry離開後,Sachs家族實際掌控權上升。Arthur Sachs、Walter Sachs、Howard Sachs等人陸續承擔更大職責。高盛官方歷史寫得很清楚:Samuel的兒子Arthur、Paul、Walter先後進入公司;Walter後來在1930年成爲聯席高級合夥人;而Samuel後裔Peter Sachs一直工作到1990年退休。也就是說,高盛雖然早在20世紀中葉就不再是純家族商號,但Sachs家族對公司的直接人員延續,事實上跨越了一個多世紀。
但高盛真正從“家族企業”轉向“職業化權力組織”,並不是在1999年上市,而是更早。1918年加入的Waddill Catchings,是公司歷史上第一個不是Goldman或Sachs家族成員、卻最終做到最高領導層的人。1928年,他主導設立Goldman Sachs Trading Corporation,殺入投資信託熱潮;到1932年,這隻產品的股價幾乎跌到接近零。高盛官方自己都承認,這次操作讓公司在1929年股災後遭受重創。這個案例非常關鍵:高盛後來最擅長“風險管理”的敘事,恰恰是在自己早期一次近乎災難性的風險失控後才被迫建立起來的。
1930年Sidney Weinberg上位,才真正完成高盛的第一次重建。高盛官方歷史把他定義爲帶領公司從1929年衝擊中恢復、並推動三十多年增長和創新的核心人物。他把公司重點從此前過度激進的投資信託式冒險,重新拉回企業融資、董事會關係和長期客戶網絡。後來他與Ford、GE、Sears等大公司建立深厚關係,高盛也因此不只是“賣產品的投行”,而成爲美國公司治理網絡的一部分。
之後高盛又經歷幾次決定性升級。1970年Penn Central破產衝擊商業票據市場,差點再次傷及高盛根基;1981年收購J. Aron,使公司大幅增強大宗商品和外匯能力;1988年擴建Goldman Sachs Asset Management,開始真正構築長期費率收入;1999年5月4日,高盛終於上市,結束了長達129年的私人合夥身份。把這些點連起來看,就會發現高盛的核心進化路徑其實很清晰:從票據商,到承銷商,到公司顧問,到交易機器,再到公募與私募資產管理平臺。
2008年金融危機則是第二次“生死改制”。2008年9月21日,高盛改製爲受美聯儲監管的銀行控股公司。兩天後,伯克希爾·哈撒韋向高盛投資50億美元優先股,年息10%,並附帶認股權證。2009年高盛獲准回購美國財政部TARP持股,後又以11億美元回購相關權證。這個階段說明兩件事:第一,危機中的高盛並不是純粹依靠昔日合夥文化活下來,而是依靠監管框架轉換、央行體系接入、巴菲特背書和國家救助工具共同穩定;第二,高盛從此徹底告別了經典獨立投行時代,進入“受監管的大型綜合金融機構”時代。
品牌、資產、組織與商業模式
截至2025財年和2026年一季度,高盛的官方戰略重心已經非常清楚:公司把自己定義爲由Global Banking & Markets與Asset & Wealth Management兩大世界級、彼此聯動的特許經營組成的金融機構。2025年淨營收爲583億美元,ROE爲15.0%,資產監督規模達到3.6萬億美元;到2026年第一季度,淨營收爲172.3億美元,淨利潤爲56.3億美元,年化ROE達到19.8%。這說明它今天的基本盤,不再只是投行業務,而是“交易與做市能力 + 機構和高淨值資產管理 + 頂級顧問能力”的複合體。
如果把高盛今天的“旗下品牌、資產、組織、平臺”拆開看,可以分成真實資產和影響力資產兩層。真實資產層包括:Goldman Sachs Asset Management、Goldman Sachs Alternatives、Ayco、銀行牌照體系以及Marcus by Goldman Sachs等品牌;它們直接承接客戶資產、存款、貸款、理財、另類投資、員工財富管理等收入流。影響力資產層則包括:高盛研究和洞察體系、巨型校友網絡、招聘品牌、公益平臺和與企業董事會深度綁定的長期關係資本。後者不一定直接出現在資產負債表上,卻決定了它拿單、募資、招聘和影響政策討論的能力。
Marcus這個名字很有象徵意義。它以創始人Marcus Goldman命名,代表高盛曾試圖把機構金融能力下沉到美國大衆銀行業務。Marcus官網仍顯示它是Goldman Sachs Bank USA的品牌,提供高收益儲蓄和定存等業務。但從戰略上看,大衆消費金融已不再是高盛擴張主軸。2023年公司完成了大部分Marcus貸款組合出售;2026年1月,高盛宣佈將Apple Card項目與相關賬戶轉給Chase;GreenSky也已被出售。也就是說,Marcus今天更像是“保留下來的存款與品牌殼層”,而不是高盛未來的核心增長引擎。
高盛商業模式的演變,本質上是“從撮合信用利差”走向“同時經營費用、價差、資本、流量和聲望”。最早的Marcus Goldman賺的是短票分銷和信用中介的錢;Henry時代賺的是承銷與企業融資的錢;Weinberg時代賺的是董事會級關係和顧問費;Levy與J. Aron時代強化的是交易、做市和風險倉位能力;GSAM與Alternatives時代則讓高盛擁有更穩定的管理費和長期資本池。到David Solomon時代,管理層明確提出要把業務重心錨定在更耐久的銀行與市場業務、資產與財富管理業務上,同時壓縮回報不佳的消費者金融幻想。
過去幾年,這種轉型有非常具體的體現。2026年4月,高盛完成對Innovator Capital Management的收購,Reuters稱這讓其ETF資產監督規模升至900億美元、全球ETF數量升至240只左右。這個動作說明高盛並不打算放棄零售或準零售分發市場,但它更偏好“通過資產管理產品切入”,而不是自己去做重資本、重壞賬的消費放貸。它想要的是可規模化、可收費、監管相對清晰的管理費型增長。
高盛的影響力資產還包括巨大的公益與教育體系。官方資料顯示,10,000 Women已覆蓋150多個國家、支持超過20萬名企業家;One Million Black Women是100億美元投資承諾外加1億美元慈善資本的長期項目,截至官方頁面最新口徑,已部署41億美元投資資本和4400萬美元慈善資本;Goldman Sachs Gives累計發放贈款超過27億美元、合作了1萬多家非營利組織。嚴格說,這些不屬於創始家族的私產,但屬於高盛品牌權力的一部分:它們讓高盛在公司治理、地方社區、創業生態和政策討論中擁有超過一般投行的社會嵌入度。
關鍵決策、成就與家族外溢影響
如果只挑幾次最關鍵決策,高盛歷史上至少有六次。第一次,是Marcus選擇服務傳統銀行不願認真服務的小商戶票據市場;第二次,是把Samuel和Henry拉進來,用家族合夥替代外部僱傭關係;第三次,是Henry用盈利法則而不是純資產法則做承銷;第四次,是在1929年災難後讓Weinberg重建關係型投行;第五次,是1999年上市,換取永久資本與規模擴張能力;第六次,是2008年轉爲銀行控股公司,再到近年主動收縮消費者金融、重回機構本業。每一次都不是戰術微調,而是把“高盛是什麼”重新定義了一遍。
高盛最傑出的結果,不是單一一筆交易,而是它在三個層面都留下了制度性痕跡。第一,它幫助商業票據、現代承銷和盈利導向估值邏輯普及;第二,它塑造了現代華爾街“顧問 + 交易 + 資產管理 + 校友網絡”四位一體的大機構模板;第三,它通過長期客戶關係,把自己變成企業董事會、政府、養老金、主權基金和超高淨值資本之間的中樞節點。今天很多銀行都更大、更零售化,但在“高難度交易、複雜併購、董事會級信任和市場執行”這個組合上,高盛仍然是一種獨特物種。
高盛家族最有意思的一點,是其影響並沒有只停留在銀行業。Julius Sachs創辦的Sachs Collegiate Institute後來成爲今日Dwight School的源流之一;Paul J. Sachs離開高盛後,成爲Harvard Fogg Museum與美國博物館教育史上的關鍵人物,同時也是MoMA的七位創始成員之一;Walter Sachs不僅是高盛合夥人,還與NAACP早期公司化進程有關。也就是說,這個家族並不是簡單地“把銀行賺的錢傳給下一代”,而是把金融資本轉化成了教育、藝術、公益和社會聲望資本。
失敗、爭議與今天的位置
高盛最大的早期失敗,就是1928年的Goldman Sachs Trading Corporation。它並不是普通投資錯誤,而是高盛自己在泡沫末期參與並放大了投資信託狂潮。高盛官方回顧對此非常剋制,但核心事實明確:到1932年,該產品股價幾乎歸零。這一記重創對高盛的長期影響非常深,它讓公司此後在組織記憶中不斷強調“風險、資本、聲譽不能一次性押穿”。
金融危機後的兩大法律與聲譽打擊則是ABACUS與1MDB。2010年,美國證監會指控高盛在次貸相關產品ABACUS 2007-AC1營銷材料中向投資者提供了不完整信息,高盛最終支付5.5億美元和解。2020年,美國司法部宣佈,高盛因1MDB相關外賄案件支付超過29億美元;公司自己也承認董事會把1MDB視爲一次“institutional failure”。到2024年,美國刑事案件在高盛完成三年延期起訴協議後正式結束;而2026年5月,高盛又同意以5億美元和解與1MDB相關的股東集體訴訟,法院批准程序仍在推進。
另一個長期爭議來自內部文化。2021年,Reuters報道高盛一批初級投行分析師自發調查,平均每週工作95小時、每晚睡5小時,並抱怨“不現實的deadline”。2023年,高盛同意支付2.15億美元,了結一宗關於薪酬與晉升性別偏見的集體訴訟。到2025年至2026年,Reuters又報道高盛撤回IPO多元董事會承諾、並從年報中移除部分DEI表述。這些事情合在一起,說明高盛最常見的批評並不集中在某一件醜聞,而是集中在一個長年存在的問題:這家公司在追求精英密度、強績效和高利潤的同時,往往也會把文化壓力、性別不平等和治理爭議推到極端。
從今天看,高盛早已不是創始家族控制的企業,而是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的公衆公司,由職業經理人和董事會治理。官方資料顯示,公司自1999年起公開上市,當前由David Solomon擔任董事長兼CEO,John Waldron擔任總裁兼COO並已進入董事會。家族的名字被保留在商號裏,但治理權已經完全機構化、職業化。
但“沒有家族控制”不等於“沒有家族遺產”。高盛今天真正繼承下來的,是創始階段的三種基因。第一,善於在舊市場裏發現新結構——Marcus在商人票據裏看到機會,今天高盛在另類資產、ETF、私募和複雜融資裏繼續這樣做。第二,把關係資本制度化——從婚姻與家族網絡,發展爲董事會、客戶、校友和政府關係網絡。第三,把金融業務做成身份象徵——進入高盛,不只是就業,也意味着進入一個流動到企業、政府、基金和文化機構的精英通道。
以2026年6月爲時間點,高盛仍是全球高端金融鏈條上的核心節點。2026年第一季度它實現172.3億美元營收和56.3億美元淨利潤;Reuters又報道它在2026年上半年已參與超過1萬億美元併購公告交易量,創任何投行同期歷史紀錄,並且擔任了SpaceX IPO的主承銷商之一。你可以不同意高盛的價值觀,也可以批評其爭議史,但很難否認:從19世紀一間移民票據小鋪,到今天橫跨併購、交易、財富、另類、ETF和政策影響的超級平臺,高盛已經不是一家普通銀行,而是一臺深嵌在全球資本主義核心結構裏的金融基礎設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