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學捐贈基金全景研究:哈佛、耶魯如何管理數千億美元資產

美國大學捐贈基金的底層結構

美國大學捐贈基金,本質上不是一個學校隨時可以“取現”的大賬戶,而是一組永久性、目的性很強的捐贈資金池。學校通常把成千上萬筆獨立基金合併投資,再按照平滑化的支出規則分配給獎學金、教授席位、科研、圖書館、校園維護等用途。多數大學都把“當代使用”與“代際公平”同時作爲原則,也就是今天要花、但不能把未來幾代人的購買力提前喫掉。NACUBO明確強調,大學捐贈基金通常按長期永久資本來管理,法律上受《統一審慎機構基金管理法》約束;哈佛和耶魯的官方說明也都強調,年度撥付通常圍繞約 5% 左右的區間設計,並且大量資金帶有 donor restriction,不能挪作他用。

這件事的規模非常大,但並不均勻。根據 2025 NACUBO-Commonfund 研究,657 所美國高校及相關基金會合計擁有約 9443 億美元捐贈基金資產,FY25 一年期平均回報爲 10.9%,十年期平均回報爲 7.7%,當年從捐贈基金中提取用於辦學的金額達到 334 億美元;其中 47.4% 的年度支出流向學生資助,平均覆蓋學校運營支出的 15.2%。換句話說,捐贈基金對很多學校都重要,但對絕大多數美國高校而言,它不是全部預算;真正高度依賴捐贈基金的,主要是最頂尖那一層學校。

但“規模巨大”不等於“普遍富有”。關於美國高校捐贈基金分佈的研究顯示,財富高度集中:一項基於近 800 所大學數據的研究發現,按學生口徑看,前 20% 學校掌握了約 80% 的總捐贈財富,後 20% 只有約 0.6% 到 1%。NBER 對 1992—2005 年大學捐贈基金的研究則指出,頂級捐贈基金擴張,很大程度來自更高投資回報,而高回報又與更早擁抱另類資產、規模經濟、以及選擇管理人的能力有關。也就是說,美國大學捐贈基金世界不是“一個行業”,而是一個極度分層的資本體系。

哈佛與耶魯的成立背景和歷史起點

哈佛的捐贈基金歷史,幾乎和學校本身一樣久。哈佛大學 1636 年成立,1638 年約翰·哈佛去世後把自己的藏書和一半遺產留給這所新學校,這被官方視作哈佛捐贈傳統的起點。隨後,1721 年托馬斯·霍利斯的捐贈又開創了“指定用途捐贈”的標準做法,也就是 donor 明確規定資金必須用於某個具體方向。今天哈佛官方仍強調,其 endowment 由約 14,765 個基金組成,已經延續近四個世紀。現代意義上的專業投資管理機構,則是在 1974 年成立 Harvard Management Company 以後才真正成形。

耶魯的起點略晚,但路徑非常相似。耶魯前身是 1701 年獲特許設立的 Collegiate School,1718 年改名爲 Yale College,緣由是商人 Elihu Yale 捐出貨物售賣所得、417 本書以及喬治一世畫像。耶魯今天的官方表述是,其 endowment 是“300 多年慷慨捐贈”的產物。更關鍵的是,耶魯不僅積累了錢,還很早就把“大學該如何作爲機構投資者”變成了制度問題。1972 年,《The Ethical Investor》發佈,耶魯公司當年就採納其建議框架,形成了此後數十年的 ethical investing 傳統。

這裏有一個很重要的歷史分層。哈佛和耶魯的“捐贈基金”並不是在 20 世紀纔出現的,它們的本金池來自幾百年的 donor gifts;但哈佛的 HMC、耶魯後來被外界稱爲 Yale Investments 的專業投資辦公室,卻是現代金融化、職業化治理的產物。也就是說,前者是慈善資本的長期累積史,後者是機構投資管理能力的制度化史。理解美國頂尖大學捐贈基金,必須把這兩條時間線分開看。

關鍵人物與真正的操盤機器

哈佛這一邊,最關鍵的不是“某一位創始人”,而是幾代制度化操盤人。20 世紀末,Jack Meyer 執掌 HMC 時,哈佛 endowment 在 2000 財年達到 192 億美元,當年官方明確說風險投資是主要驅動項之一,這代表哈佛很早就深度進入 VC/另類資產世界。2009 年金融危機後,哈佛 endowment 年度回報爲 -27.3%,資產降到 260 億美元,暴露出大型複雜組合在危機中的脆弱性。2016 年底,N.P. “Narv” Narvekar 從 Columbia University Investment Management Company 轉任 HMC CEO;到 FY25,哈佛披露現管理團隊八年年化回報爲 9.6%,並且正在有節制地提高組合風險,主要通過增加 equity exposure。至於這些管理人的家庭背景,公開資料大多隻披露教育與職業履歷,家庭階層和早年成長細節公開資料有限。

耶魯這一邊,真正定義時代的人是 David Swensen 和長期搭檔 Dean Takahashi。耶魯官方訃告寫得很清楚:Swensen 1985 年接手時,耶魯 endowment 只有 13 億美元;到他去世前後的 2021 年,endowment 已達到 423 億美元。耶魯稱,Swensen 任內 35 年到 2020 年的年化回報爲 13.1%,比 Cambridge Associates 平均水平高 3.4 個百分點,也比傳統 60/40 組合高 4.3 個百分點;他和 Dean Takahashi 共同塑造的“Yale Model”後來幾乎成了大學捐贈基金行業的聖經。Swensen 的公開資料裏能看到的早年信息包括:他在威斯康星長大,本科畢業於 University of Wisconsin–River Falls,1975 年到耶魯讀經濟學博士,受 James Tobin 和 William Brainard 影響很深,隨後在 Salomon Brothers 和 Lehman Brothers 工作並參與利率互換創新,然後纔回到耶魯管理 endowment。

Swensen 之後,耶魯沒有把自己變成“紀念館”,而是讓體制繼續運轉。現任 CIO Matt Mendelsohn 2007 年加入耶魯投資辦公室,此前是耶魯本科物理專業出身,還曾教授 endowment management。耶魯當前的治理結構也很典型:投資委員會成員直接來自資本與企業一線,包括 Bain Capital 的 Joshua Bekenstein、前 King Street 的 Francis Biondi、前 Benchmark 的 Matt Cohler、Amadeus Capital 的 Anne Glover、前 Wells Fargo CFO John Shrewsberry 等。哈佛的 HMC 董事會也一樣,由 Tim Barakett、Blackstone CFO Michael Chae、Ford Foundation CIO Eric Doppstadt、J.P. Morgan Asset & Wealth Management CEO Mary Erdoes、General Atlantic 的 Martín Escobari 等人構成。換句話說,頂尖大學捐贈基金從來不只是“校務財務部門”,而是一個和全球頂級資管網絡深度互嵌的治理裝置。

資金量、組織架構與投資方法

到 FY25,美國頂尖大學捐贈基金已經形成非常清晰的第一梯隊。哈佛 endowment 爲 569 億美元;耶魯爲 441 億美元;斯坦福大學 endowment 爲 408 億美元,而其 Merged Pool 達到 477 億美元;普林斯頓 endowment 爲 364 億美元;MIT 爲 274 億美元;哥倫比亞爲 159 億美元;布朗爲 80 億美元。若把公共體系也放進來看,德州的 Permanent University Fund 在 2025 財年末達到約 402.91 億美元,但它是州憲法設立的公共永久基金,服務於 UT 和 Texas A&M 體系,性質不同於單一私立大學 endowment。由此可見,哈佛、耶魯、斯坦福、普林斯頓、MIT 這幾家,構成了美國大學捐贈資本的真正核心層。

這些錢怎麼真正支持學校,各校差異很大。哈佛 FY25 從 endowment 分配給運營的金額爲 25 億美元,佔總運營收入 37%;而且哈佛自己強調,超過 80% 的市值受 donor agreement 和 UPMIFA 約束,真正可全校自由支配的 fully unrestricted 部分不到 5%。耶魯的 spending policy 目標是每年支出 endowment 市值的 5.25%,爲學校年度預算提供超過三分之一的收入,且 2025 年官方說過去十年已從 endowment 中支出了 153 億美元。普林斯頓對 endowment 的依賴更高,官方說其大約提供學校運營收入的三分之二。斯坦福 FY25 從 endowment 向運營分配 19 億美元。MIT 則強調,endowment 支持了本科生學費的約 50%。這就是爲什麼“名校捐贈基金很多,爲什麼不直接拿來免學費”這個問題,總是會被學校官方反覆否認:因爲法律限制、用途限制和永續目標都很硬。

哈佛當前組合高度另類化。根據 HMC FY25 報告,哈佛資產配置大致爲:public equities 14%,hedge funds 31%,private equity 41%,real estate 5%,bonds/TIPS 4%,other real assets 3%,cash 3%。這說明哪怕經歷過 2008 和隨後多輪再平衡,哈佛仍然是一個重私募、重對沖、重外部管理人選擇的組合。HMC 同時表示,近年來已經開始“有節制地提高風險”,主要方式是更高 equity exposure;並強調 secondary market 的使用是其八年前就開始的常規組合管理工具之一,而不是 FY25 臨時出現的流動性求救信號。

耶魯的“Yale Model”則更像一種投資哲學,而不只是一個配置表。耶魯現在公開講得最明確的幾個關鍵詞是:long-term、equity-oriented、diversified、partnership-oriented、best managers。耶魯還明確表示,之所以不公開完整持倉和管理人名單,是爲了履行與第三方管理人的合同義務、保護其競爭優勢,也保護自己獲取優秀管理人的渠道。耶魯不再像過去那樣頻繁公開完整資產配置,但其 2020 年官方《The Yale Endowment》仍能看到成熟版 Yale Model 的結構輪廓:absolute return 21.6%,domestic equity 2.3%,foreign equity 11.4%,leveraged buyouts 15.8%,venture capital 22.6%,real estate 8.6%,natural resources 3.9%,cash & fixed income 13.7%。到了 2024、2025 年,耶魯官方繼續強調其“significant allocation to private assets”,並承認在 public markets 很強、私募退出市場低迷時,這種結構會階段性落後。

其他頂尖學校大多都受哈佛和耶魯影響,但組織形態並不完全相同。斯坦福通過 Stanford Management Company 管理 Merged Pool;這個池子除了學校 endowment,還包含 Stanford Health Care 和 Stanford Medicine Children’s Health 的長期資金。普林斯頓的 Princo 成立於 1987 年,當時 endowment 只有 22 億美元;它強調自己的自然優勢是 long horizon、low liquidity needs 和 singularity of interests。MITIMCo 則在 2004 年從 MIT 財務司庫體系裏獨立出來,現團隊從 2006 年起由 Seth Alexander 領導,並強調自己經常在管理人“Day One”階段就建立合作,甚至成爲對方唯一外部夥伴。這幾家都不是在複製散戶或共同基金邏輯,而是在打造自己的 institutional edge。

爭議、失敗、批評與壓力測試

頂尖大學 endowment 的神話,最嚴重的一次破裂發生在 2008—2009 年金融危機。哈佛 FY09 回報爲 -27.3%,endowment 市值降至 260 億美元;耶魯 FY09 回報爲 -24.6%,市值從 229 億美元降到 163 億美元。危機暴露出一個核心問題:當組合裏有大量私募、地產、自然資源、複雜對沖和難以迅速退出的資產時,賬面長期回報可能很高,但一旦遇到極端流動性衝擊,學校預算端會非常難受。哈佛後來長期被拿來當“另類資產配置過深、直接投資擴張過快、危機時預算剛性過強”的反面教材之一。

第二類爭議,是透明度與倫理邊界。耶魯明確說自己不公開完整持倉,理由是保護外部管理人競爭優勢和自身篩選一流管理人的能力;同時也說明 13-F 裏出現的證券並不必然意味着耶魯主動直接持有該公司,很多隻是管理人清算分配或捐贈後暫時過渡。另一面,耶魯又是最早把“機構投資者的倫理責任”制度化的大學之一,1972 年就形成了《The Ethical Investor》框架。普林斯頓 2021 年對 thermal coal 和 tar sands 做出 dissociation 決定,2022 年又進一步退出全部 publicly traded fossil fuel companies;哈佛則要求 HMC 走向 2050 年 net-zero portfolio。也就是說,頂尖大學 endowment 既因“不夠透明”被批評,也因“過於帶有政治或倫理立場”被批評。

第三類爭議,是私募股權和風險投資這條路到底是不是已經過度擁擠。2024 年耶魯官方就承認,由於對 private assets 配置很重,在 public market 強勢、而 private assets exit market 低迷時,自己會階段性落後。2025 年,市場進一步看到真正的壓力信號:路透報道哈佛在研究出售約 10 億美元 private equity fund interests;耶魯先是公開確認在研究出售 private equity fund interests,隨後路透又轉述彭博稱其接近出售最多 25 億美元的相關資產。與此同時,哈佛 FY25 報告又強調,自己使用 secondary market 是常規再平衡手段,不應簡單理解爲流動性危機。這裏的真實情況更接近於:頂級 endowment 並非突然“不行了”,而是過去那套依賴私募溢價和流動性折價的模型,正在進入一個更復雜、更擁擠、也更需要再平衡技巧的新階段。

第四類外部壓力,是稅收和政治環境。2017 年美國稅改把部分大型私立大學納入 endowment net investment income excise tax,IRS 2019 年發佈了相關指導。哈佛官方則說明,2025 年聯邦新法又把這項稅從 1.4% 提高爲分級稅率,最高可到 8%,並擴大了受影響學校範圍和應稅收入口徑。與此對應,NACUBO 2026 發佈的數據也顯示,FY25 美國高校從 endowment 的提取同比增加 11%,達到 334 億美元。換句話說,在更高稅負、研究經費不確定、政治審查強化的背景下,endowment 對頂尖大學的重要性不是下降了,而是在上升。

今天的格局與現實影響力

如果把這些信息全部合起來看,美國頂尖大學捐贈基金不是單純的“學校存款”,也不是簡單的“校友捐贈餘額”。它更像四層結構的疊加:第一層是幾百年 donor gifts 累積起來的永久資本;第二層是法律與 donor intent 約束下的支出系統;第三層是和全球 PE、VC、hedge fund、real asset 管理人深度綁定的外部關係網絡;第四層是學校把這些投資收益再轉化爲招生、獎助學金、師資、科研與聲譽的能力。NACUBO 說 endowment 的平均預算貢獻率只有 15.2%,但在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這樣的學校,它已經是決定性財政支柱。

爲什麼全世界總是盯着哈佛和耶魯看?答案很簡單。哈佛今天仍是全球大學中最大的 endowment;耶魯則是最深刻改變 institutional investing 思路的學校。哈佛代表“規模、資源、校內預算依賴和複雜組合管理”的極限;耶魯代表“外部管理人網絡、另類資產配置、長期主義和辦公室文化”的範式。Swensen 去世時,耶魯官方直接說,他改變的不只是耶魯,而是整個 institutional investment world;而哈佛的組合動作、董事會構成和資本運作,也持續被全行業當成風向標。

未來幾年,這個體系最值得盯的不是“還會不會繼續賺錢”,而是三個更深的問題。第一,私募和風險投資的超額收益還能不能持續覆蓋流動性、估值滯後和高費用的代價;第二,頂尖大學在更高 endowment tax 和更高政治壓力下,會不會把組合重新向 public equity 或更透明資產傾斜;第三,財富高度集中於少數 elite institutions 的格局,會不會在財務上進一步強化美國高教體系的分層。至少到 2026 年中可以確認的是:哈佛、耶魯、普林斯頓、斯坦福、MIT 這些學校的 endowment 仍然強大,但它們已經不再處於一個“只要照搬 Yale Model 就能輕鬆跑贏”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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