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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蒙特家族:罗斯柴尔德代理人如何重塑美国金融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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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出身与早年经历:奥古斯特·贝尔蒙特(August Belmont Sr., 1813–1890)出生于德国莱茵黑森地区阿尔蔡镇的一个富裕犹太家族,原姓“舒恩贝格”(Schönberg)。拿破仑统治时期要求犹太人采用姓氏,据传其家族为了政治便利改用了带有法语“美丽的山”之意的姓氏“Belmont”。贝尔蒙特幼年丧母,父亲西蒙·贝尔蒙特是当地犹太教会的领袖人物。他少年时期在法兰克福的Philanthropin学校就读——这是一所由罗斯柴尔德家族资助、旨在融合同化犹太和基督徒学生的学院。15岁时因父亲经济拮据无法支付学费而辍学,由祖母出面请求亲戚罗斯柴尔德家族为他提供出路。在罗斯柴尔德银行法兰克福总部,他从扫地工和学徒做起,勤学英语、法语和会计等技能。表现优异的贝尔蒙特很快升任机要书记,跟随银行合伙人周游那不勒斯、巴黎等地处理业务,拓宽了眼界。

赴美创业与金融崛起:1837年,美国爆发金融恐慌(Panic of 1837)。当时年仅23岁的贝尔蒙特本受命赴古巴哈瓦那照管罗斯柴尔德在西班牙殖民地的利益,途中在纽约得知罗斯柴尔德在美代理行倒闭,于是随机应变留在纽约。他租下华尔街78号的小办公室,创立了自己的投行“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公司”(August Belmont & Co.),代理罗斯柴尔德家族业务。凭借欧洲雄厚信用支持,贝尔蒙特大胆抄底恐慌中的资产:用罗斯柴尔德提供的资金收购贬值至面值十分之一的银行券、证券、商品和土地等。通过这种跨洋套利和信贷运作,他在纽约金融界崭露头角,不到三年个人资产即达十万美元(相当于2024年的逾300万美元)。1837—1842年间,贝尔蒙特公司业务蒸蒸日上,代理发放红利、兑付票据、吸纳存款,并涉足外汇买卖、商业票据和贷款等领域。贝尔蒙特利用罗斯柴尔德的信用保障,在纽约开创了前所未见的复杂国际资金循环操作,被誉为早期的套利高手,绰号“钱币兑换之王”。到1840年代中期,他已跻身纽约最富有人士之列,年仅26岁即成为全美三大私人银行家之一。此后贝尔蒙特进一步参与政府金融业务:例如在美墨战争后,美国政府需要向墨西哥支付300万美元赔款,贝尔蒙特公司成功将款项转汇至墨西哥。他甚至不收佣金以建立政府信任;又在竞标联邦5百万美元国债时与他行平分承销。据记载,1846年前后贝尔蒙特已是美国财政部大部分借款的主要承销人。这些经历为他奠定了在华尔街的稳固地位。

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合作关系:贝尔蒙特是在罗斯柴尔德银行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并长期充当罗斯柴尔德在美国的代理人。1837年华尔街立业之初,他几乎没有自有资本,全靠与欧洲罗斯柴尔德的关联和信誉起家。罗斯柴尔德起初事后认可了他在美国自作主张的救局之举,正式委任他为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美国的常驻代表。在此后岁月中,贝尔蒙特公司成为欧洲资金投入美国的重要桥梁,一度稳定了德国罗斯柴尔德在美的利益。不过随着贝尔蒙特事业发展,他逐渐拥有更多自主投资决策权,與罗斯柴尔德的关系在19世纪中叶略有疏远。例如当贝尔蒙特未经罗斯柴尔德明确授权就向新并入美国的加州地区提供贷款时,罗斯柴尔德曾不悦,甚至暗示可能公开撇清关系,但最终并未真正决裂。总体而言,贝尔蒙特始终与罗斯柴尔德保持合作—他不仅传递欧洲金融信息,代理欧资在美业务,还在重大历史关头与罗斯柴尔德密切沟通。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贝尔蒙特利用其欧洲人脉坚决劝阻罗斯柴尔德家族及其他欧洲银行向南部邦联提供贷款,以免欧洲资金支持分裂势力。战后他也继续发挥欧美金融纽带作用,常与新崛起的摩根财团合作为美国的铁路和工业发行债券融资。可以说,贝尔蒙特家族通过跨国金融代理和资本中介,在19世纪下半叶建立了横跨欧美的金融合作网络。

在美国政治中的影响力(民主党、林肯政府与内战立场):贝尔蒙特通过婚姻和社交结识美国政坛人物,深度介入民主党党务。他1844年入籍美国,当年即因妻族关系结识路易斯安那民主党参议员约翰·斯里德尔(John Slidell),开始以金主和组织者身份参与政治,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詹姆斯·波尔克助选。1850年代,他支持老友詹姆斯·布坎南竞选总统并谋求政府任命,虽出任驻荷兰公使(1853-1857),但未获重用西班牙等要职,这导致他对布坎南心生不满,倒向斯蒂芬·道格拉斯阵营。1860年民主党全国大会因南北奴隶制立场不合而分裂时,贝尔蒙特慷慨陈词呼吁党内团结。他本人原则上反对奴隶制但也不赞成立即废奴,认为骤然废奴与南方决裂皆有害于联邦统一。最终民主党提名北方派道格拉斯参选总统,贝尔蒙特顺势被选为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主持北方民主党竞选事务。他策划在关键摇摆州让各反林肯党派联合,但未能阻止林肯当选。南北战争爆发后,贝尔蒙特从主张和平分裂转而坚定支持维护联邦。他利用自身财力和影响力帮助联邦政府募兵募款:曾出资组织并装备纽约第一德裔志愿团投入北军。同时他通过与国务卿威廉·苏厄德和政客瑟洛·威德等人联系,向林肯政府提供外交情报和建议。他积极向英国、法国高层游说北方必胜,劝说欧洲各大银行勿贷款给南方叛军。1861年他远赴欧洲拜会英法政要,回信提醒林肯警惕英法可能因棉花利益考虑介入战争,并建议适度恢复对外贸易以缓解欧洲压力。贝尔蒙特与林肯政府的关系也因此趋于密切——林肯曾礼遇接见他,采纳其经济和外交方面建言。可以说,贝尔蒙特在战争时期扮演了“忠诚的反对派”角色,一方面作为民主党领袖督促政府改善政策,另一方面又不遗余力维护国家统一。战争结束后,他继续担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直至1872年,在南北重建和党派重组的艰难时期致力于修补民主党内部裂痕,甚至曾考虑与共和党温和派合作以重振民主党影响力。他的政治手腕和财力为内战后民主党的生存和美国政坛的平衡做出了贡献。

家族后代的影响(赛马、地铁、军事与政治):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家族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继续在多个领域发挥重要作用。其中,长子小奥古斯特·贝尔蒙特(August Belmont Jr., 1853–1924)最为知名。他哈佛大学毕业后承袭父业,执掌贝尔蒙特银行公司,并投身赛马和城市基建。小贝尔蒙特是1894年美国赛马权威组织“赛马俱乐部”(The Jockey Club)的创始人之一,自1895年起担任该俱乐部主席,直至1924年去世。他还出任纽约赛马协会和全美越野障碍赛协会等机构要职,鼎力推动纯种马繁育和赛马运动的复兴。1905年,他在纽约长岛创建了著名的贝尔蒙特公园赛马场(Belmont Park),并将始于1867年的“贝尔蒙特锦标赛”从旧场地迁至此处举办。作为马主和育种家,小贝尔蒙特战绩斐然,曾培育出包括“暮光顾问”(Beldame)、“教士石”(Friar Rock)等在内的129匹赛事优胜马。他个人也三度赢得贝尔蒙特锦标赛冠军(1902、1916、1917年)。在公共建设方面,小贝尔蒙特最突出的成就是投资兴建纽约市的首条地铁。1902年他创办了“城际捷运公司”(Interborough Rapid Transit Co.),募集并投入2500万美元巨资修建地下铁路。1904年10月27日,纽约第一条地铁正式通车,极大改变了城市交通版图,小贝尔蒙特因此被誉为纽约地铁之父之一。此外,他还倾资修建了马萨诸塞州的科德角运河等公共工程,为美国基础设施发展做出贡献。在军事方面,小贝尔蒙特和弟弟佩里·贝尔蒙特(Perry Belmont)响应国家号召,于1898年加入美西战争志愿军,均获少校军衔。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年届花甲的小贝尔蒙特再显爱国热忱,他65岁高龄志愿参军,被派往美国驻西班牙后勤部效力,以军需军官身份为美军采购物资。

家族第三代中,尤以小贝尔蒙特之子奥古斯特·贝尔蒙特三世(1882–1919)值得一提。他继承了家族对赛马运动的热情,参与管理肯塔基州的育马农场Nursery Stud,并与父亲一道培育出了美国赛马史上最传奇的冠军之一“战神”马侬华(Man o’ War)。马侬华1917年诞生于贝尔蒙特家族马场,其父母种马均由贝尔蒙特培养,是贝尔蒙特三世家族育马事业的巅峰成果。然而1917年美国加入一战后,贝尔蒙特父子毅然决定为服军役而变卖整个当年马驹幼驹,包括尚未出赛的马侬华。奥古斯特·贝尔蒙特三世投身欧洲战场,不幸于1919年因病逝世,年仅36岁。除赛马外,贝尔蒙特家族的其他成员在政界也有建树。次子佩里·贝尔蒙特(1851–1947)曾任纽约州联邦众议员(1881-1888)和美国驻西班牙公使。三子奥利弗·哈扎德·佩里·贝尔蒙特(Oliver Belmont, 1858–1908)则是著名的纽约上流社会人物,曾任国会议员并因与富豪范德比尔特家族联姻而知名。总体而言,贝尔蒙特的后代在赛马体育、城市建设、军政外交等领域延续了家族影响力。

家族资产与代表性产业:贝尔蒙特家族在金融、地产、体育等方面均留下显著的资产和品牌。首先是银行业: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创立的“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公司银行”是19世纪中后期华尔街最重要的私人银行之一,其品牌代表了欧资在美投资的信用背书。贝尔蒙特家族世居纽约曼哈顿,在第五大道109号建有豪华宅邸,被 contemporaries 誉为当时全美陈设最考究的宅第之一。在度假胜地纽波特,贝尔蒙特兴建了海滨庄园“临海别墅”(By-the-Sea)作为夏季寓所。地产方面,家族还拥有长岛的大型牧场和肯塔基的育马农场,占地上千英亩,用于养马和畜牧。在体育赛马领域,“贝尔蒙特”已成为响亮的品牌:由奥古斯特·贝尔蒙特资助创立的贝尔蒙特锦标赛(Belmont Stakes)自1867年开办,即以其姓氏命名,现作为美国赛马三冠王系列赛的第三站,象征着赛马文化的重要遗产;贝尔蒙特公园赛马场直接以贝尔蒙特命名,是纽约地区最著名的赛马场之一。家族还涉足酒店和交通产业:小奥古斯特·贝尔蒙特曾投资在纽约中央车站附近建造“贝尔蒙特酒店”(Hotel Belmont, 1908年开业),酒店内甚至设有他私人使用的地铁入口,体现了其商业帝国在城市中的渗透。贝尔蒙特家族的名字也被用于纪念多种设施:二战时期有一艘自由轮被命名为“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号”运兵船,纽约布鲁克林有“贝尔蒙特游乐场”,新罕布什尔州有一座以他命名的小镇贝尔蒙特等。在信托和投资方面,贝尔蒙特家族通过其银行和人脉网络,参与组建过一些重要的金融联合体。例如1890年代小贝尔蒙特与摩根联手成立债券承销财团,协助政府稳定金融(见下文),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贝尔蒙特品牌在金融信托领域的影响力。

投资逻辑与商业模式:贝尔蒙特家族的商业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善于充当国际金融代理人并抓住基础设施投资机会的独特模式。一方面,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充分利用自己与欧洲金融巨头(尤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关系网,在美欧之间搭建起资金与信息的桥梁。他的银行专长于跨国信贷和外汇业务,通过买卖各国汇票和证券在不同市场的价差来牟利。这种依托远程通信的套利交易,在电报未普及时代赋予他巨大优势。例如1837年恐慌期间,他利用欧洲资金低价买入美国产权,待市场回稳后获取高额回报。贝尔蒙特还创新性地运用证券化手法,将各种债券、资产打包转手,在华尔街开创了复杂融资的新模式。另一方面,贝尔蒙特注重公共工程和基础设施融资。他深知大型项目对资本的需求和长期收益:早在19世纪中期,他就参与美国政府战争赔款、国债等融资事务,积累信誉后又与摩根等组建银团为铁路等产业提供巨额贷款。到了其子小贝尔蒙特时代,这一传统延续并升级为直接投资建设项目——如自筹资金修建纽约地铁和科德角运河等。这种“政商合作、以商养政”的模式使贝尔蒙特家族既获取了可观利益,也在国家经济建设中扮演关键角色。此外,贝尔蒙特家族在赛马等文化产业的投资也体现了商业多元化逻辑:通过培育赛事和相关基础设施(赛马场、俱乐部),既打造娱乐品牌,又带动土地增值和相关消费。这些共同构成了贝尔蒙特家族跨国金融代理+本土实业投资并举的商业模式。

主要成就与遗产: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及其家族在多个领域留下了深远影响。金融方面,他是19世纪中叶美国最具实力的银行家之一,曾在不到三年内积累十万美元巨富,堪称华尔街传奇人物。他创立的贝尔蒙特银行公司稳定了欧洲资本对美投资的信心,使其在生前长期位列全美最富有人士之林。政治方面,贝尔蒙特担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长达12年(1860–1872),是美国历史上任期最长的党魁之一。他运筹帷幄,为内战前后四次民主党总统提名发挥关键作用,并在国家危机时刻利用财力和外交关系支援联邦政府度过难关。城市发展方面,贝尔蒙特家族直接推动了纽约的现代化进程——纽约地铁的诞生就与小贝尔蒙特的融资建设密不可分。这一公共交通巨制改变了都市生活,也成为公共私营合作建设基础设施的成功范例。赛马体育和文化方面,贝尔蒙特创建的贝尔蒙特锦标赛迄今仍是美国“三冠王”赛马系列的重要组成,其家族几代人在马坛的贡献(繁育名驹、兴建马场、规范赛制)奠定了美国纯种马竞赛的黄金时代。此外,贝尔蒙特还以外交官和艺术赞助人的身份活跃:他曾促成著名的奥斯坦德宣言(主张美国获取古巴)在欧洲起草,虽然此举后来引发争议,但体现了其国际外交影响力。他个人酷爱艺术和收藏,据记载其纽约宅邸中藏有逾百幅欧洲名画,甚至专门改建画廊展示。贝尔蒙特还是纽约著名社交名流,每日下午驾马车游走中央公园成为报章话题,他奢华的生活品味(如号称全美顶级的藏酒窖)对纽约上流社会风尚产生了影响。总括而言,贝尔蒙特家族的主要成就在于融合金融、政治、公共事业和文化体育等领域之力,对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美国金融稳定、城市建设和社会生活产生了独特而深远的塑造作用。

争议与负面评价:尽管显赫一时,贝尔蒙特家族也受到过一些质疑和批评。首先,在战争财源方面,贝尔蒙特及其银行被指与政府财政深度勾连,从中牟利。例如1895年经济危机时,美国政府秘密求助于摩根和贝尔蒙特财团购买6200万美元政府债券换取黄金储备,挽救金本位。这一“摩根-贝尔蒙特协定”虽稳定了金融却引发舆论对华尔街银行家“垄断国家财政”不满,被民粹派斥为金融寡头幕后操纵的证据。类似地,贝尔蒙特在内战期间靠贱买贵卖获利,也被一些评论者视为战争投机。不过更大的种族与阶级争议源自他的犹太身份和外国背景。在19世纪的美国政坛,贝尔蒙特作为德裔犹太移民跻身权力核心,引起部分人士敌视。竞选对手曾在报纸上攻击他用“外国犹太人的金钱”收买选票,质疑他对欧洲罗斯柴尔德和哈布斯堡王室仍存“双重忠诚”。这些赤裸裸的反犹和仇外言论凸显了当时社会对贝尔蒙特这样“外来金融家”的疑虑。贝尔蒙特为融入上流社会甚至改宗圣公会,但仍长期感觉自己“局外人”身份未被完全接纳。此外,贝尔蒙特的扩张主义倾向也受诟病。他在任荷兰公使期间参与鼓吹美国吞并古巴以扩张蓄奴疆域(1854年奥斯坦德宣言),此举在北方引起轩然大波,被批评为为奴隶主利益服务的阴谋。在经济领域,贝尔蒙特家族作为跨国金融代理人一度掌控庞大资本流动,一些媒体和政客指责其银行形成金融垄断。20世纪初关于“金钱信托”的国会听证中,华尔街几大家族赫然在列,贝尔蒙特也被视为纽约“丝袜精英”民主党的代表人物,与铁路、航运等寡头利益关系密切。最后,贝尔蒙特奢华的生活方式亦引发社会阶级层面的议论:他每月高达两万美元的酒窖花销曾被诟病为贫富悬殊时代的浮华写照。综上,围绕贝尔蒙特家族的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其作为金融巨头可能带来的资本操纵、其外来犹太身份引发的偏见,以及参与奴隶制扩张和华尔街垄断的历史污点。不过,这些争议并未撼动贝尔蒙特在美国历史上作为金融政治要人和赛马巨擘的地位,反而从侧面印证了其影响之深远。